梁策是后半夜从暗门那条线路回来的,回来的时候天还黑着,走廊里只有尽头那一盏灯,灯下有人在拖一只铁桶,桶底在水泥上一格一格地响。七个人跟在他后面,走得很慢,慢不是因为走不动,是因为路不熟:暗门里面没有灯,路是摸出来的,摸出来的人在前面带,后面的人踩着前面那人的脚印走。
七个里有三个光着脚,有一个抱着一只铁盒,盒子抱在胸前抱得很紧,盒盖上用指甲刻了一个字;有一个把棉袄反着穿,反穿是因为里面那一面干净一点。他把七个人交给冷层的人,一个一个点了数,点完才回头看梁策。
梁策说里面还有三个,那三个不肯走。
他把“不肯走”这三个字先听成了“走不了”,顺口问了一句是不是伤了;梁策说不是伤,是不肯,三个都不肯,理由是一样的。
他听完心里有点不安,因为这三个人不肯走的理由,他一句也驳不了。
他去问的时候是在暗门外面那段走廊上。卷帘门放下来一半,下沿磨得发亮,亮的那一条正好在人肩的高度;门外的雪道被人踩实了,比两边矮两指,踩实的地方反着光。三个人站在卷帘门里面那一侧,站在暗处,只有脚在光里。铁皮上凝着一层水,水往下走,走到下沿就冻住了,冻成一排小疙瘩。
头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说得慢,一句一句地说,说的时候不看他,看他自己的手:出去活三个月,留下也许活三年。
他没有接话。
那个男人又说,三个月和三年,这个账不用算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发现这句话没有错:外面的药在冷层,冷层的药按天发,一天一人一支还差三分之一毫升;把人带出去,人就在冷层的册子上,册子上的数不会因为他多带三个人就变大。
第二个人是个女的,不说话,只把手里一只空药瓶举到光里。瓶是玻璃的,瓶口的蜡封已经掰掉,瓶底剩一层干了的白;她举了一会儿就放下了,放的时候把瓶塞回袖口。
第三个人最年轻,蹲在墙根,两只手抱着膝盖,别人说话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。
他心里有点难受,难受的是这三个人不是在求他,是在跟他算账,账算得比他清楚。
梁策在旁边说了一句带得出来。他说带得出来不等于活得下去:带出来,人要进冷层的册子,册子上的数不加,三个人就要从别人嘴里分;分完了,三个月以后还是断,断的时候人在外面,外面没有医疗点,没有药柜,没有一个能写发放记录的人。
他说完这一句,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看完又低下去。
他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:这个人早就把这笔账算过,算完才决定不走的。
他还是问了一句:要是能保证药不断呢。
那个男人说不信,说得不快不慢,说完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。
他这时候有点恼火,恼的不是这个人不信他,是这个人有理由不信——从封库到今天,冷层断了三回药,每一回都有人签过字,签过字的纸还在册子里。
话说回来,他改了口,不说带人,说送医生。梁策问送谁;他说还没定,得先有资格进——说这话的时候把本子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复核组的五个人,五个人的名字后面各有一个记号,两个是“识”,一个是“见”。
复核组能出一张入内查验的申请:申请人写医疗点,不写他,不写车盟,查验的事由写“在用药物的品类、剂量与给药方式”,不写“救人”。
梁策听完问了一句,医生进去,能带出人来。他说带不出人,能带出一张纸;纸上有品类、有剂量、有给药方式,就能证明里面在用什么药,证明了才有理由让联合署开口供药——不是给三个人开口,是给所有还在里面的人开口。
梁策没有再问。
登记处的窗口还是那个窗口,还是那一个人,桌上还是印台、糨糊、空白表。窗口外面站着两个人,一个抱着空药箱,手里那张纸折过三道。他把事由说完,窗口里的人把一张表抽出来,说这张表要三个人签:申请人、见证人、复核组盖章。
申请人那一栏他写了冷层医疗点五个字,见证人那一栏他写了梁策,复核组盖章那一栏空着,得拿去盖章;剩下的一样是医疗点负责人的签字,也就是说,这张纸得许棠签。
表拿回医疗点的时候,许棠正在给靠窗那个老的量体温。她量完把体温表甩了两下,看了一眼数,写进观察表的格子里,写完才接表。她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入内查验”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到“查验人”那一栏是空的,问了一句谁进。他说不知道;她问进去多久,他说不知道。
她把表放在柜面上,两只手压在纸的两边,压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她在算什么:算的不是危险,是她走了以后这三张床怎么办——老的夜里要人扶起来坐,女的要人看着把半支吃完,观察表一天三格,一格不能空。
他说可以找护工;她说护工不签字。这一句他没有话接,因为册子上签的是她的名,护工不签,护工只干活。
她犹豫了很久,犹豫的时候把笔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了又拿起来,笔杆在指头上转了两圈。最后她把笔尖落在“查验人”下面那一格,签了名,签得比观察表上那几个字还小。
签完她说了一句:我签的是可以进去,不是一定进去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,记的时候在“可以”两个字下面画了线。
表递上去是当天下午。递表的地方在联合署设在冷层的临时窗口,窗口后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收表,一个登记;收表的人把三联拆开,第一联留下,第二联盖章退回,第三联压在一个铁盒里。他问什么时候有回音,收表的人说三天。
他回到暗门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卷帘门还是放着一半,门里那一段走廊没有灯,黑的;雪道上又多了一层新雪,新雪把昨天踩实的印子盖住了一半。
三个人还在里面。
他站在门外,没有喊,也没有敲。他想再说一句什么,可他知道说什么都一样——他们不是在等他一句话,是在等一张能兑现的纸。
站着的时候雪落在肩上,落上去不化。他正要转身,门里有人咳嗽,咳了三声:第一声短,第二声长,第三声没有咳完就断了,像被人捂住了。
他停下脚,心里有点发怵,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。门里没有声音了,连咳的余音也没有;雪落在卷帘门上,落上去不化,一粒一粒挂在铁皮上。
他把本子掏出来,在“三天”两个字旁边写了一句:门里咳三声,第二声长,第三声断。写完他把本子扣上,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疲惫是这时候上来的,从后脖子往两边走,走到耳根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