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槽的图纸是从库房借出来的,借的时候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,图上盖着“仅供参考”四个字,四个字盖在剖面线的中间,把两条线盖断了。
图纸是描的,边角软,展开的时候要两个人按住;图上标着水位与坡降,坡降那一栏用红笔圈过。图上有三道闸门:一号闸在水槽进水那头,二号闸在中段,三号闸就在他脚下。闸门的开合表钉在闸边的木板上,表上写着每两小时开一次,一次十五分钟,开的时候水从上面下来,把槽底的淤冲走。
冲淤的那十五分钟,是唯一能靠近的十五分钟。
铁笼是他自己找的,笼子是装器材用的,铁条间距三指,笼门上一根插销;插销外面缠了两层胶布,胶布是绝缘的,缠完他用手捏了一遍,捏到每一处都不露铁。
诱饵是两块铁片,中间夹一块旧电池。铁片通上一点电,水里就有了一点微弱的变化;电盲鳗靠这个找东西,它找的不是吃的,是“有电的地方”。
他蹲在二号闸的闸板上,蹲了四十分钟。闸板是铁的,铁上有一层薄锈,蹲久了膝盖底下就是一片红;四十分钟里水线降了两回,降下去的时候槽壁上露出一圈黑,黑上粘着白色的絮,絮里夹着几片鱼鳞一样的东西。
第一回它没有来。
第二回它来了,来得很慢,先是一串泡,泡从槽底冒上来,冒到水面破掉;然后是水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,痕往前走,走得像有人用手指在水下面划过。
笼子放下去,插销抽掉一半,绳子挽在手上。
它进了笼子。
他把插销推进去,推进去的时候笼子晃了一下,晃得他手心出了汗;笼门关上,里面的东西撞了两下铁条,撞得整只笼子在水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,声音顺着闸板传到他膝盖上。他心里有点发怵,发怵的是那个声音太沉,不像这么小一只东西能撞出来的。
他把笼子提上来,笼子比想的重,提的时候他得先用膝盖顶一下闸板借力。笼子出水的时候水从铁条缝里往下漏,漏成七八条细线,细线落在闸板上,把板面洇出一小片深色;笼里的东西蜷着,蜷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,看不出头尾,只有一侧的皮在动,动的时候有一层很淡的蓝,蓝在暗处几乎看不见,要斜着对光才有一线。
他把它放在闸板上,蹲在旁边算账。
杀它要九十秒,取核要贴着它,核取出来要占一个承载位。位子没有:三个位子,热迹空了补不上,震感没了补不上,剩下肌纤和攀附都占着;核取出来无处可放,就是一块会发热的废料,放在袋子里三天就凉透。
活的比死的值钱。这一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发现自己并不高兴。他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,犹豫的是一件事:放了它,位置就不是他的了;不放它,核也是废的。
查验处的人在工业层设了一个临时点,一间空屋,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桌上摆着显微镜和几只玻璃罐,罐里泡着的东西看不清形状;墙上钉着一张表格,格子里写满了字,最后几格空着。管事的戴眼镜,镜片很厚,看人的时候要把头低下去一点,低到眼镜滑到鼻梁中间;他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的水早就凉了,上面浮着一层白。
他开口问的第一句是:活的还是标本。他说活的,说完把笼子放在桌上,笼底的泥水在桌面上淌开一小片;那个人把笔放下,放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。
他说位置他可以给:几号闸、什么时段、水线多高、诱饵怎么接;他也可以给一份“活体活动记录”——什么时候来、来几回、撞笼子撞几下。他要的是登记处出一张扩位手术的资格。
戴眼镜的人说要一半。他说位置可以给,但要“先手期”:七天内查验处不动手,七天以后随他们。
那个人问为什么是七天。
他说七天够他把资格走完。
联合署那边要的是另一件事:舆情。他把手上一叠东西摊开——076 的温度纸、084 的十七张货签、085 带出来的七个人。他说这些东西可以给他们,复印件,不是原件;原件在他手里。
他要的是一句“同意扩位”。签字的人不是他,是联合署的一个处长,签在“建议”那一栏,那一栏下面印着“本栏不构成医疗许可”。
登记处给的单子是一张薄纸,比公文纸还薄,透光能看见背面的格线;上面写“可申请扩位手术”,下面一行小字:本单不作手术许可,申请人须另备本人同意、两名见证、主刀签字。窗口里的人把单子推过来时用两根指头,推到手边就松开,跟上次领空白表那次一样。
他把单子看了两遍,第二遍看的是那行小字。
他心里有点恼火,恼的是这张纸只管一半:它证明他有资格去申请,不证明他申请得下来。
回到水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闸板上的水又降了一回,槽壁上的白絮被冲掉一半。
他把笼门打开。
笼里的东西没有立刻动。它在笼底蜷了一会儿,蜷着的时候那一层很淡的蓝一亮一暗,暗下去的时候几乎看不见;然后它从笼门出去,出去得很慢,慢到像是先探了一半,再拖后半。
它落进水里,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一串泡。
他蹲在闸板上看那串泡散掉。泡散完水面上还剩一层很细的纹,纹往三号闸那边走,走了一段就平了;槽壁上的白絮重新长出来,长得很慢,慢到看不出在长。
笼门要重新拴。插销抽出来容易,推回去难,因为笼子在水里泡过,铁涨了一点;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段新绳,绳是麻的,一端绕在插销上,绕三圈,另一端系在笼门的横条上,系的是死扣,扣拉紧以后他把绳头塞进扣里。
他拴绳的时候手很稳,稳得自己也知道不对。
(章尾)
回住舱他把本子摊开,写:活的换位子,死的换不了。
写完在旁边又添一行:七天。
他把资格单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,夹的时候把纸的一角折了一下,折成一个记号;这样下次翻本子,一翻就能翻到。
他躺下的时候想起一件事:查验处的人说“七天内不动手”,可那七天是他们的七天,不是他的七天;他们那边多一个人知道位置,就多一个人可以提前动手。
他心里有点不安,不安的是他把唯一的位置押在了一句口头上——那句话没有写进任何一张纸。
灯吹了以后他又想起来一件事:笼门上的那段新绳是麻的,麻绳在水里泡三天就会松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疲惫是这时候压下来的,压得他连再想一遍的力气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