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链合同是一份三方签的抄本,抄本存在登记处,纸是厚的,边角已经卷了,翻开的时候要用指头压住两头才不往回弹。他要看的是第七条。
第七条只有一行半:封存、征用、查扣期间,供药不得中断;中断一日,按日赔;赔款由申请封存的一方承担。赔款那一句后面空着半页,半页上什么也没有。
申请封存的一方,这七个字他读到第三遍才把纸按住。封库令是闻岚拿的,可申请人的名字写的是医疗点。也就是说,封库一封,赔款落在医疗点头上;医疗点没有钱,赔款就落在冷层这十个人的药上——合同不追钱,合同追药。
他把抄本合上,合的时候掌根在封皮上压出一块白。
闻岚在旁边说了一句:这一条不是我加的,是三年前就有的。她说三年前有人封过一次库,封了九天,九天里断了三天的药,后来合同里才加了这一行,加的人知道写多了通不过,就只留了半行。
他听完有点后怕:三天的药,换半行字。
他把令和合同摆在一起看,看出一件事:令有四十八小时,合同没有期限——只要封着,就按日赔。
赔钱他没有。他有的是一张工单卡,卡上的额度能买材料,不能赔钱;卡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余数,那个数已经被指甲刮过两回,越刮越浅。
所以他改了路子:不封库,先拿记录。
药箱本身带记录。每只箱子的箱盖内侧有一只小盒,盒子是塑料的,扣在盖子上,盒里是一张读数的纸片;纸片上印着每一段的温度,隔两小时一格。这张纸片不用电、不用拆箱,只要把盖子打开。
开盖要装卸班动手。装卸班是按工时算钱的,工时是合法的、有账的,不是黑钱。
他去冷层药房后巷找装卸班。后巷里停着三辆手车,车板上还留着上一趟的绳印,一道深一道浅,深的那个印子把木头勒出了茬;墙根化过雪,地上结着一层薄冰,冰上有踩扁的烟头。装卸班的人在墙根蹲着,四个人,两个人抽烟,一个人拿小刀削木条,木屑落在膝盖上也不掸,一个人在打盹,脸上有一道棉帽带子压出来的红印。
他说要买两小时工时。
管工时的那个人抬起头,问的是第一句:工时记在谁名下。
记在他名下。
那个人把一张工时单从口袋里摸出来。单子是油印的,格子很粗,上面印着“加班工时”,下面三行:姓名、事由、时数。一沓单子边上有一排撕口,撕口对不齐;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第二张的一角,又按了回去。他递笔的时候是倒着递的,笔杆上有牙印,牙印比他的牙口小。
他填了:姓名写自己的,事由写“清点药箱”,时数写“两小时”。铅笔头钝,第一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。写完把单子递回去,那个人看了一眼,说事由要写细一点,“清点”太笼统。
他改成“清点药箱并抄读箱内记录”。
那个人看完把单子收了,收的时候说了一句:抄读记录这活我们干过,别人也让干过。
他心里动了一下,问是谁。
那个人说记不清了,只说也是两小时,也是抄读,也是六只箱子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眼睛还在单子上,指头在“时数”那一格上敲了两下。
他问了一句什么时候。
那个人说去年冬天,说完把单子折成三折塞进口袋,折的时候把有字的朝里。
他心里有一点发怵,不是怕人,是怕这活太常规——常规的事就有人干过,干过的事就会有第二份纸,而第二份纸现在压在谁手里,他不知道。
两小时从他们把第一只箱子搬下车板开始算。
六只箱子,编号是从底往上排的:最下面那只三号,最上面那只八号,缺了四号和五号。第一只的盖子很紧,两个人合力才掀开;箱盖内侧的盒扣着,扣是软塑料的,掰开的时候有一点响。盒里的纸片卷成一小卷,卷得紧,摊平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按着两头。第二只的盒扣裂了一道缝,扣上以后盖不严,装卸班的人从袖口里撕了一段胶布贴上。第五只的螺钉滑了丝,他们拿来一把短撬,撬的时候在盖沿垫了一块抹布。
纸片上的读数是一格一格的:每一格是一个两小时,格里有温度。抄读要用铅笔照着一格一格抄,抄错一格就要重抄整张。他抄第一张的时候手冷,铅笔滑了一下,“负七”写成了“负一”,划掉重来。一张纸片上有十二格,六张就是七十二格,抄到一半他把手插进棉衣袖口里暖了一下再抽出来。
抄到第三只箱子的时候,他看见纸片上有一段是空的。空的那一段没有打印,是手写的,写的是“停机”。字很小,写在格里,墨比打印的浅,浅到像是写了以后被人拿指头抹过一遍。
他问装卸班的人:这一段是什么意思。
那个人说:停机就是机器停了,机器停了纸片上就没有温度,只能手写。
他把这一段抄下来,抄的时候在“停机”旁边画了一个小圈。画圈的时候笔尖压得太重,纸片背面透出一个灰点。
两小时抄完六张。装卸班的人把箱子盖回去,盖回去的时候把盒扣按紧,按完用手掌压一下盖面,压完才把箱子搬回车板。他们抬箱是两个人一只,抬起来先试一下轻重,放到车板上再往里推半步,让箱子靠住车帮。
他把六张纸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对,对的是同一时段。柜台面上有一层薄灰,纸放上去带起一线。
五张的峰值都在一个数上,差不到半度。第六张低两度——低的那一段,正好是两小时的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,也就是他抄下来的那一段“停机”。
两度不多。可两度在冷链上是一个界:低两度说明那一段冷得比别处狠,狠到不像正常循环,像有人把冷气开到最大,把里面的东西先冻住。
他心里有点发紧的恼怒,恼的是这一段藏得太深:一张纸片上的一格,写得比打印的小一半,要不是他抄到第三张,根本看不见。他把这张举到窗边,纸片薄得能看见窗框的影子从背面透过来。
他把六张纸按顺序叠好,叠的时候把第六张放在最上面。
回住舱他先算了一笔账:两小时工时,工单卡上扣了多少,剩下的还够不够下一次。他算了两遍,两遍的数不一样,因为第一遍他把手车的调车费也算了进去,第二遍没有算——调车费不进工时单,是另收的,只写在撕下来的存根上。他为这一笔有点恼火,恼的是另收的钱连单子都不进,账上找不到它。
算出来的数让他有点不安:卡上的额度已经见底,下一次要买工时,得拿别的东西抵。抵什么都行,就是不能再拿纸片抵——纸片是唯一能拿出去的东西,抵一次就少一张。
疲惫是在他把纸片摊平的时候上来的,纸片卷得太久,摊平了还会回卷;他拿两本书压住,压住以后自己坐在床边看那六张纸,看了一会儿才发现灯油快没了,灯芯烧得只剩两分长。
他把第六张的那一段“停机”抄进本子,抄完在旁边写了一句:两度,四十分钟,同一段。
写完他停了一下,因为他忽然想起封库前那张签到单上“三写得像五”的字——写那两个字的人和写“停机”的人,字都很小。他把本子上“停机”两个字又描了一遍,描完发现描出来的字和自己的字很像,心里有点膈应,把那一笔划掉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枕头下面,压的时候手在“同一段”三个字上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