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库令是一张红框的纸,框里的字是印的,只留了几个空给人填:编号、依据、封存范围、签发时间、有效期。红框的右边竖着一行小字,字小到要凑近看:涂改无效,一令一库;框的左上角盖着一个圆章,章的一半压在框上,一半露在外面。
签发的那个时间填在第四行,写的是凌晨两点二十;有效期限填在第五行,写的是“四十八小时”。
四十八小时,从凌晨两点二十起算。
闻岚把令摊在桌上,用手掌把纸压平,压完用手指头点了一下那个“四十八”。她说这个数不是她填的,是上面填的;上面填之前算过:封存要人、要车、要手续,四十八小时是“刚好够”的时间,多一点不给。
她接着说第二件事:令上有“封存范围”一栏,这一栏现在写的是“第四实验区(西)及连带通道”。连带通道四个字是她争来的,争的意思是:只要有一个入口能进,就可以封,不必等把整个实验区摸清。
他要的是入口。她给的是入口的四个条件。
第一,巡防的令:进那道门要有一张巡防签的“现场查验令”,签的人得是巡防的在册人,签完要带在身上。
第二,医疗点的证明:进实验区的人要有一个医疗点的随行证明,证明里要写清进去的人身体能扛多少小时——这一栏是给里面的人看的,进去以后要是有人病倒,外面可以据此申辩。
第三,登记处的编号:进去的每一个人要有一个编号,编号是登记处给的,编在册上,出来要销。
第四,是时间:四十八小时里,前面十二小时要用来走手续,后面三十六小时才能进去。
四样摆完,她问了一句谁进;他没有立刻答,而同一天下午车盟要往北撤。
车队的名单贴在车棚的木板上,一共九辆车,走七辆,留下两辆。名单是按人写的,一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一个方框,框里写车号;他的那一格空着,空格的右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“留”字,写得很轻,像是随手写的。
苏九在收天线。她收得很仔细,一节一节往帆布包里塞,塞一节缠一道胶布;收完她把那只装接头的铁盒合上,盒扣按了两下才扣住。
她说位置留到出发前一刻,过了那一刻,车斗里就要装别人的东西。
宋弥在旁边点车,点完走过来,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北边那个点已经有人了,去了不一定能落下;可是留在城里,四十八小时以后是什么样,谁也说不准。
他把两件事摆在一起算。
走:他坐在车斗里,盖上帆布,七辆车一起出闸,出了闸就是路,路上有雪、有冰、有岔口,可路上没有他要查的东西。他能活。
留:他要走十二小时的手续,然后进一道门,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;四十八小时一到,令就作废,作废以后要重新申请,重新申请要过五个人的手。
他这时候有点犹豫。犹豫不是怕,是他算不出一件事:进去以后要花多久才能找到能当证据的东西。
顾晚在这时候说了一句。她说那道门后面要是有人,图上就会有一条朝下的线;线朝下,说明热在下面、人在下面;他问她这条线在不在她的图上,她答不在,只画在纸上;他说那就够了,然后他选了留下。
理由他后来在本子上写的是这一句:四十八小时是他签过的最短的一个期限,短到他只能做一件事——进去。
北撤的位置就这么用掉了。
用掉的方式很轻:宋弥在名单上把那个“留”字擦掉,擦的时候用的是橡皮,橡皮在纸上蹭出一小片灰;擦完他在那一格里写了一个“弃”字,写完把名单重新钉回木板上。
苏九把天线收完,走过来跟他说了一句:以后这条线上不留位置给你了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生气,说得比平时慢。他知道她说得慢是因为她在生气;他答了一句知道,她走了以后他在车棚里站了一会儿。车斗里已经装上东西了,帆布盖着,绳子在四个角上打了结;有一辆车在试发动机,试了两次,第二次才着。
车队在装车。车斗里先铺一层旧棉絮,棉絮上码箱,箱与箱之间塞草绳;码完盖上帆布,帆布的四角用绳子拉紧,绳结打的是活扣。有一辆车在试发动机,试了两次,第二次才着,着了以后排气管里喷出一股白,白很快就散了。
他这时候有点难受,难受的是这个顺序:他先算的是自己能活,后算的是那十个人能不能活;算完两样,他选了后一样,可他心里很清楚,这个选择不等于他对,只等于他愿意。
回住舱他把 061 到 080 的纸全部摊在铁皮柜上。
摊的时候他按顺序排:061 那一页记形状的,062 那半页条子与“付”字,063 的十一本与“缺一页”,064 的空白名单,065 的三个数,066 的四个字,067 的分批名单,068 的三只信封(投出去一只,手上两只),069 的仓单前六位,070 的条子,071 的三列表,072 的三号岔口与“震感没了”,073 的“由提出人保管”,074 的第十个人,075 的复核五人,076 的温度纸断线,077 的那张处方纸背面,078 的长条,079 的钥匙。
二十章,摊开来占了铁皮柜一整面。柜面上原来只有一层薄灰,纸摊开以后灰被纸盖住了,只从纸缝里露出几道细线;他把手掌按在最靠边的纸上,按完抬起来,掌心那一片纸比周围干净一点。
他数了一遍,数到第十七样的时候停住,因为那张处方纸太软,压在别的纸下面会被压出折。
他把那张处方纸抽出来,压在最上面。
压上去的时候他用两只手,一只手托着纸的下沿,一只手把上沿按平;纸太软,按下去就贴住了下面的纸,贴住以后翘不起来。
他把这一叠纸重新捆起来,捆的绳子是旧的,绳结是个活扣;捆完他把最上面那一张的边对齐了柜沿,对齐以后退开半步看,一叠纸的边在一条线上。
他这时候松了口气,松的是这些纸都还在,一张也没有丢。
松完气他开始写明天要带的东西:巡防的现场查验令、医疗点的随行证明、登记处的编号、那张处方纸、钥匙。
写到“钥匙”两个字他停了一下,因为那把钥匙能开值房的门,不能开暗门;暗门的钥匙在库房,库房的钥匙他没有。
他把笔放下,在纸的最后添了一行:门是别人的,人是我的。
写完他把纸压在枕头下面,压的时候整叠纸往下一沉,沉出一个坑;他躺下之前又起来看了一眼那把铜钥匙,看完才躺下。躺下以后他没有马上闭眼,因为他在心里把明天那十二小时的手续过了一遍,过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登记处几点开门。
窗外的风把塑料布顶了一下,顶起来又落下去;走廊里没有脚步声,今晚没有人推车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