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九进门没有坐,先把天线架起来。
天线是四节的铝杆,接缝处缠着黑胶布,胶布上落了一层旧灰;她把杆子从帆布袋里抽出来,一节一节拉直,拉到最上面那一节弯了,她用两根手指捏着把它掰回来,掰的时候手臂抬得很高。杆子立在窗框与铁皮柜之间,底下拿一只装零件的铁罐压住,罐里灌了半罐水,是她自己要的配重;线从杆顶垂下来,绕了三圈才接到她腰上那只小盒子上。
架完她才找地方坐。屋里只有两张凳,她坐靠门那张,坐的时候把帆布包放在膝上,没有放下。她的规矩是先架天线再找睡处,哪怕只待一刻钟也一样。
她腰上挂三张卡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卡角磨圆了,卡面覆着一层透明胶带,胶带边上起了毛。她说红的写路,黄的写油,蓝的写人,三张不混,混了就要出事。她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,左侧镜框上有一个手绘的编号,黑笔写的,写得歪,编号后面还画了一个小方块。
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。纸是手抄的,格子拿尺子比着画,三列:路段、时间、来源。她的包底还压着两样东西:一只巴掌大的塑料盒,盒里是拆开的接插件,接口按颜色分格;一本巴掌大的册子,册子的边被翻得起毛,翻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一页一页的方格,每格左上角写一个钟点。
车盟为什么派她来,她在架天线的空当说了一句:宋弥让她来,是因为这条线上只有她手里有七十二小时以内的原始记录,别人的都是转了三手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手指头在胶布上按了一下。
她把纸推过来,手没有松,因为还有三条条件。第一条是不记坐标——里程可以记,路口可以记,转向可以记,坐标不许记,一个字都不许落纸。第二条是不写车队名,写“车队七号”也不行,只能写“一路”。第三条是十二小时有效,过了十二小时这张纸就是废纸,走错了不算她给的。
他说三条都行。她把手从纸上收回去,说这不是“行不行”的事,是“违一次就没有下一次”:她给出去的东西泄过一次,往后这条线上就再不会有她的字。
然后他把 069 那张仓单上的东西说给她听:内环前天一次提走七天的量,配额已满,新单下月一日才受理;用途栏四个字,第四实验区;日期 064。
她记的时候笔尖压在纸上,一行只写四五个字;写到来源那一栏她的笔停下来,抬头问这一条是谁说的。他答是他看见的,仓单在巡防值房,他抄的是前六位。
她在来源栏里写下“秦川”,在时间栏里写下“第 76 日”,写完在最后面添了两个字:未核。
他说这两个字不用写,是他亲眼看的。她把笔放下,说了一句:你亲眼看的,我看不见;我能核的只有来源和时间。这一句她说话的速度慢下来——他听得出来,她生气的时候反而说得更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。
接着她把 070 那件事点出来:前天他拿一条没核的消息压过一次价。
他没有否认,只说那条消息是真的。她说真不真跟她没关系,跟她有关系的是有没有人核过;她把笔在纸上敲了一下,说一条消息卖过价就沾了钱,沾了钱的东西进了表,往后谁走错了,问起来第一个问的就是这张表。
他不说话了。
她把表往下写,一路写了十七行。路段那一栏写的是路标,不写地名:第二个雪堆左转、断掉的电线杆对着的那道坡、桥下第三根柱子、锅炉房后墙那道裂;时间那一栏写的是“第 76 日夜”“第 77 日早”这样的说法;来源那一栏有三种,车队七号、自测、未核。
三种来源她分了三种写法:车队七号画一道横线,自测打一个勾,未核什么记号都没有——空着。空着的地方最扎眼,一眼扫过去先看见的就是那几个空格。
写到第十四行她停了,因为这一行她也拿不准。她说这一段昨天有人走过,走过的人说能过,可报的人没有留时间,也没有留车号;这种话在她那儿不算路况,只算传闻。他接了一句那就空着,她答空着就是不走——空着的格子她从来不补,补一次,整张表的来源就都不作数了。
写到最后一行,她把笔帽扣上,扣的时候把纸转了个方向,让那一行正对着他。那一行的来源栏写着:未核。她说这一条不要走。
他把表看了一遍,心里有点紧张:三列、十七行、字小、行距挤,纸的右边留了一指宽的空白,空白处她用铅笔画了一道竖线,竖线旁边写着“十二小时”。有几行的字他认得慢——第二段写的“第二个雪堆左转”,他怎么也想不起那条路上有几个雪堆;第六段写“桥下第三根柱子”,他不知道那座桥从哪一头数起。他把这两处问出来,她答得很干脆:雪堆从北头数,桥柱从上游数,数错了不算她的。他伸手要拿,她没有松,先问他走哪一段。
他说第二段到第五段。她拿指甲在那几行上划了一下,划完把纸松开;松的时候她说第五段之后她不管。
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内衬;塞之前他先摸了一下记录页那张纸的边,边是毛的,摸完才把表压上去。压完他想起一件事:表上一个坐标都没有,可他刚才看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心里把两个路口连成了一条线——这条线在他脑子里,不在纸上,也不在任何人的表上。他试着把那条线忘掉,忘不掉;他能做的只有不写。
他心里不安,不安的是这个:纸能守住,脑子守不住。
苏九收天线的时候把杆子一节一节收回帆布袋,收一节缠一道胶布,缠得跟原来一样紧;罐里的水她倒在窗下的排水眼里,倒完把罐子在袖子上擦了一圈。她收完回头看了一眼窗框,窗框上有一道旧钉眼,钉眼里塞着一截断掉的木楔,她把木楔按了按,按进去半寸——她说下次还架在这儿。她背起包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她在车棚,让他来早一点,晚了油就分完了。
她走以后屋里留着一点味道,是胶布和铁的味道,不重。他把表从内衬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,看到第十五行的时候停住——那一行的时间栏写“第 77 日早”,来源是自测;十六行写“第 77 日午”,来源是车队七号;十七行空着,什么都没写。
他把表按原折痕折回去,折的时候一根一根压,压到最后一折手停在纸上。他这时候有点发怵,发怵的是明天要走的那五段里有两段的来源是空的,而他手上只有一张十二小时就作废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