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家药商隔着一扇窗互相问价。
有货的那家在冷层食堂后面,柜台是拿两只旧柜子拼的——就是那一间,铜烟盒天天换的那一间。他家有货:四箱稳定剂压在后屋的床板底下,箱子底下垫着砖,砖上铺着一层旧棉絮。后屋没有窗,灯是一只吊着的灯泡,灯泡上蒙着一层油烟,光落在箱子上是黄的;箱子是木的,四角包铁,铁上打了自家的记号——一个圆圈里画一道竖,记号是拿烙铁烫的,烫得比箱面低。他不卖,等涨。管货的是个瘦子,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算,算的时候右手两根手指在柜面上来回蹭,蹭出一点声音。
有车的那家在内环外沿的车棚里,车棚顶是石棉瓦的,压着几块砖防风;他家有六辆车,三辆能开,三辆在拆件——拆件的那三辆挨着排,机器的盖掀着,零件按大小码在一块油布上,最大的那件是一个变速箱,油布上洇出一圈黑。管车的是个女的,棉袄的袖口补过,补的线是蓝的。她有车没货,一直在找货,找了半个月,找到的都是一句话:等一等。
他手上只有一条消息:内环前天一次提走了七天的量,配额已满,新单下月一日才受理。
这一条消息在两个愿意花钱的人之间值钱,在一个人手上不值钱。所以他没有先把消息卖出去,他先把消息拆成两半:一半说给有车的那家听——内环提走了七天,往后一个月冷层一支都匀不出来,谁有货谁定价;另一半留在手里,不说给有货的那家。
有车的那家听完,当场就去找有货的那家问价。问的时候她没有提他,只说自己也听说了内环的事。
价钱就是这么压下来的。有货的那家原本要灾前价加五成,被问急了,改成加三成,最后落在加两成;中间改了三次口,每一次改口都先说一句“这个价只对你”,说完把手按在柜面上,像怕价从柜缝里漏下去。他答应三成先付,余款七日内结清,结不上库存收回,收回的时候按原价退钱,不退利息。
价落到加两成那天晚上,有货的那家把箱子从床板底下搬出来过一次,搬到柜台上又搬回去——搬出来是给有车那家看的,搬回去是因为钱还没付。搬的时候箱底的砖挪了位,棉絮露出来一角,是灰的,一角上有老鼠咬的洞。
先付三成他拿不出来。他把工单卡压上去,卡上的材料额度在 063 折过一半,剩下的不多;有货的那家不肯收卡,只收热额。最后还是那个女的垫了:她垫三成,条件是这四箱药出冷层的时候,车由她家的车拉。
药商之间讲的是货,车盟讲的是路。她垫钱的当天下午,就把话说明白了:车可以拉,路要有人走;走一趟短途,货到就算清,至于路线他不问——问了就得先答应,而他答应了。
答应之前他做了一件事:把条子拿过来,自己在上面加了一行——不押车、不交人。这一行他写得比别的行小,因为他知道这一行是给自己留的,不是给对方看的。
对方看了,没有反对,只在条子背面添了一句:路上出事各担一半。
添这一句的时候用的是另一支笔,笔尖粗,字比他的大,占到半行。添完把条子在柜面上转了个方向,推回他面前,推的时候用手指在“各担一半”那四个字上敲了一下。
他这时候恼火,恼的是这四个字:他要的是货到即算清,对方要的是风险对半;一半的风险没有数,没有数就没法算,没法算的东西最后都按最坏的那一头算。
他还是签了。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女的袖口上补的蓝线,线脚很密,密到看不出是补的。
四箱药是他自己押回来的。车只到冷层巷口,巷子窄,车进不来,剩下的路用一辆手推车推,推车的是他和许棠。四个箱子在车上摞成两摞,摞的时候高的那摞在里面,因为巷子里面那道墙有一段凸出来;箱子在车上晃,晃一下他就用手扶一下,扶的时候手不离开箱角。推到食堂后面那道坡的时候车轮卡在冰缝里,卡了两次,第三次他把棉袄脱下来垫在轮子下面,垫完推上去了,棉袄的袖子磨出一道白。
四箱进医疗点的时候,许棠先在门框上量了一下宽度,量完把门帘掀到一边用砖压住;箱子进屋放在药柜与床之间那块空地上,放的时候一只一只对齐,对齐以后她把三只床往里挪了半尺。她说药放在人边上,人心里才稳。
库存进冷层那天,许棠数了三遍。她第一遍数箱数出四箱,第二遍开箱数盒数出一箱十二盒,第三遍数盒里的支数,一盒六支;数完她拿粉笔在箱角上写了一个数,写完把粉笔头收进围裙口袋,因为她知道这粉笔明天还要用。
七天。四箱、四十八盒、二百八十八支,按九个人现在的用量,是七天,多出三支零一点。
顾晚算的是另一笔:她按人算,不看总数。她拿一张纸,把九个人一个一个写上去,写完在后面填用量,填到第五个人的时候笔停了一下,因为那一个人的用量她记不清,回头问了许棠一句才补上。按人算出来是六天半——因为靠窗那个老的这两天用量上去了,一天要半支还多一点;靠门那个女的夜里开始要第二次。她算完只报了一句:够六天半。
六天半,比他按总数算出来的七天少了半天。他记下这个数的时候心里松了口气,松了口气以后紧接着不安:六天半意味着第七天下午就会空,而条子上写的是余款七日内结清,第七天正是他该还钱的那一天。
钱和药卡在同一天。
他把条子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内衬最里层,塞在记录页后面。塞之前他又看了一遍“路上出事各担一半”这半行:字大,笔画粗,最后一个“半”字的竖拖得很长,长得像要划到纸外面去。
回住舱他把本子翻开,写:四箱、四十八盒、二百八十八支、七天、实算六天半;余款七日;短途待走。写完在“短途待走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画到一半停住,因为他想起自己没有问路线。
不是忘了问,是不敢问。问了就得先答应,答应了才知道路有多长——这个顺序他认。
窗外的风把塑料布顶了一下,顶起来又落下去,落下去的时候布面贴到窗框上,贴出一个方的印子。他坐着没有动,疲惫是在这时候上来的,不在腿上,在肩膀:这几天他签的字比他前半年签的加起来还多,每一个字后面都挂着一件还没做的事。
他把条子从内衬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,看完放回去,放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放在膝上。
明天要去车棚那边听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