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信封摆在铁皮柜上,摆成一排。信封是灰纸的,比一般的信封厚,封口处有一道压出来的折痕;三只一样大,一样厚,里面装的东西一样多。
抄这三份花了他一整夜。没有复写的东西,只能手抄:一份他自己抄,字压得紧,一行能写四十多个;一份让许棠抄,字大,行距宽,一页只写二十来个。两份字迹不一样,是因为三份字迹一样的东西一块儿递上去,人家一眼就认出是同一批。
第三份他留在手里当底,底稿上面有几处涂改,涂得最狠的一处在“剂量差”那一栏——他先是写了三毫升,后来改成“三毫升合正品一点二支”,改完把原来那三个字划掉,划得很重,纸背都透了。
纸是许棠从医疗点拿的,一叠处方纸,正面印红字,背面是白的。她抄的时候坐在药柜边上,把铁盘挪到一边,抄一页翻一下腕子看表;她抄得慢,字比平时大,写错一个数就整行划掉重写,划掉的纸没有扔,压在盘子底下。抄到后半夜她的手抖,字尾往下垂,垂得像 061 那页上取样人的第二个字。
他抄的那两份字小,行密,写到第二份的时候眼皮压下来,有一行抄重了,重的那一行他用指甲刮掉,刮出一道白。他心里发怵,发怵的是自己刮的这一道:这份材料是要递上去给人看的,纸上有一道刮痕,看的人就会先问这一道是怎么来的。
材料里没有一个人名。批号三个,剂量四个,日期两个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;九个病人的姓一个没写,那两个人是谁也没写,写的是“重症两例,靠窗、靠门”。他答应过闻岚不写她的名字,答应的代价就是这个:材料上没有一个人名,所以也没有一个人能替这份材料作证。
闻岚的条件提得很短:材料可以递,但不写她。她的理由是持条人一旦在纸上有名字,以后所有复核都要挂在她名下,她连车都出不去。她说完把持条从内袋里取出来,摊在桌上。持条是一张硬纸,四角磨圆了,字是印上去的,贴照片那一格空着,空格里有一层旧胶。
他答应了,答应得很痛快,痛快到自己事后想了一下为什么。答应的那一刻他没有想到“没有人名”意味着什么,只想到“她肯押”。
二十四小时从她把持条重新押上去那一刻起算,不是从谈话开始算。她押的时候登记处的人认得她,问她为什么又押,她说复核还没完;对方翻了一下册子,翻到某一页,在“押”那一栏写了一个数,写完把收据推出来。收据是两联,一联留档、一联给她;她收起来的手法跟上次一样,只摸角,不摸面。
他从登记处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挂钟,钟慢七分钟,他记住了七这个数,因为往后所有的钟点都要扣掉七分钟。
催药三条路,三条都不顺。
寄卖铺只剩一支。掌柜的把铁盒打开给他看,盒里垫着布,布上只有一支,旁边两格是空的;他说前天还有五支,昨天三支,今天一支,价没涨,是没有了。他问什么时候到货,掌柜的说明天或者后天,说的时候手在柜台上敲,敲的是那摞单子。
猎团单批不下来。他这次没有找人担保,直接去问能不能自己担自己;值房的人翻了一眼他的卡,说卡上没有额度,担保人要的是额度,不是人。
药商那边要现热额。他找到内环药房外面的窗口,窗口里坐着一个人,说库存有,价钱是灾前价加两成,先付七成,现的。他手上有多少,报上去,里面的人算了一下,说差得远;差得远就是没有。算的时候那个人拿算盘把珠子拨得很轻,拨完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推的时候看都不看他。
他站在窗口外面等了一会儿,等的时候想的是有没有别的说法,想到的每一个说法都要钱,钱在他这儿是空的。这一会儿他心里不安,不安的是时间在他这边走,钱在别人那边走。
第二十三小时,寄卖铺掌柜的来找他,说有一支到了,是从别处调的,要多付一枚核片的一半——他没有核片,用工单卡的额度抵,抵的时候掌柜的看了卡上的字,把卡翻过来,看背面那层膜有没有起。
第二支正品到手的时候,他把怀表掏出来看,看了两回,扣了七分钟,还差一小时零几分。
掌柜的把两支并排放进一只小纸盒,盒里垫着两层布,布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一个数;两支搁进去,他把盒盖按紧,按的时候用两只手的大拇指一起压。这一下压完,秦川松了口气,松了口气以后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是湿的。
第三支没有到。
第二十四小时整,他回到住舱,把三份副本摊在柜上,一份一份装进信封。装的时候他先把手在裤子上擦干,怕汗把纸角弄软;三只信封都装好,封口只用浆糊点两处,不封死——封死了,收的人拆开就撕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想了一夜的事:只投一份。
投的那一份给联合署。联合署的受理口在过渡层,一只铁皮箱,箱口有锁,投口只有两指宽;他把信封竖着塞进去,塞进去的时候听见里面落到底的声音,声音很闷,下面已经有一层纸。
另外两份他带回来了。
他心里有点恼火,恼的是自己:三份都递上去,这事立刻就成了公开的事,压力最大;可三份都递上去,明天药一到,他就没有退路了,递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。他这时候不敢说自己是在等药,他只知道自己把两只信封捏在手里捏了一道折。
回来的路上他紧张了一下,因为迎面过来两个人,走在廊灯底下,看不清脸;他把信封往棉袄里层按了按,按的时候掌心贴在纸上,掌心那一圈浅色隔着纸也能感觉到。那两个人过去以后他站了站,等心跳慢下来才走。
进屋他把两只信封放在柜上,拿笔在背面写字。写的是四个字:余二份存手。写完在四个字下面添了日期,日期写到一半停了,因为他不确定该写今天还是明天——过了零点就算明天。
他把两封信封压在枕头下面,跟那一叠纸放在一起,压的时候用手掌把枕头压平了一次,压完又摸了一下信封的厚薄,确认它们还在。
疲惫是这时候上来的,不在腿上,在眼睛上:抄了一整夜,字从纸上浮起来,闭眼还能看见。他坐着没有躺,因为他知道一躺就睡过去,而他还想再算一遍——二十四小时里到的是一支加一支,两支;差的是第三支;第三支如果明天到,材料就永远压在他枕头底下,如果不到,明天他得再投一份。
算到这儿他停了。窗外天还没有亮,走廊里的灯是暗的,灯下能看见一个人的影子从门口过,走过去没有停。
他把本子翻开,在最上面写:二十四小时到,两支,第三支无。写完在下面写:投一,存二。写完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才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