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条屋里的七张桌子摆成两排,中间留一条过道,过道尽头那把椅子只有三条腿一样长,坐上去先晃一下。屋里的蜡打在桌面上,蜡上落了一层灰,谁的手肘放上去都会留下一道印;墙上四个钉眼空着,钉眼里还塞着断掉的线头。
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。屋里已经坐了人:左边一排是联合署的,三个人,中间那个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压着一支笔;右边一排前两个位子空着,第三个位子是车盟的,苏九坐在那儿,腰上三张卡换了顺序,红的那张挪到了最外面;最边上是登记处的人,手边放着那本册子,册子摊开,一只手压在纸上,压住不让风翻。
许棠坐在靠门那一头,她没有桌子,只有一把椅子,膝上放着一只布袋,袋里是那本发药簿。
闻岚坐中间,面前什么都没有放。
他把三样东西报了一遍:三个次品批号,零三四二、零三三九、零三三七;剂量差,三支次品合起来四点五毫升,正品三支七点五毫升,差三毫升;库存,四箱、四十八盒,截至昨天实剩四十一盒零四支。
报批号的时候他一个一个念,念完一个停一下,等记录的人写完再念下一个;念到第三个的时候,右边第二排那个空位子还是空的。报剂量差的时候他把那一句“三毫升合正品一点二支”也念了,因为光说毫升,桌上的人不知道那是多少。
报到库存的时候,右边第二排那个空位子有人进来了。进来的人穿内环的制服,没有坐他该坐的地方,站在过道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。他报的每一个数,那个人都记。
他知道这一报意味着什么:从今天起,他手上还剩多少药是公开的。070 那天压价的法子今天就不能再用——对方知道他的底,他再拿消息去压,谁都不会让价。
他心里有点不安,不安的是这一步没有退路:数字一旦念出去,就不是他的了。
第二件事是不公开的:九个病人的姓名。他要求一律用床号,三张床,牌上的号是焊上去的,牌在床脚;第十个人不在床上,用名字里的小名,不写姓。
联合署中间那个人问了一句为什么。他答名字一落纸就收不回来,纸会被复制、会被传、会被拿去对别的东西;床号只对得上床,对不上人。
登记处的人在这时候抬了一下头,抬完又低下去,把这一条记在册子的边栏上。
第三件事是复核组。联合署两个人,车盟一个人,医疗点一个人,登记处一个人;一共五个。医疗点那一个人是许棠,她坐着没有动,只在被念到名字的时候把布袋往膝上提了提。
联合署那两个人在名单上是有名字的,一个管账、一个管文书;管账的那个手指头上有墨,说明他进来之前在抄东西。车盟那一个人是苏九,她坐的位置最靠外,靠外的位置离门近,也离窗近,她坐下以后先把窗上的插销推了一下,试了试能不能开。登记处那一个人就是压着册子的那位,他坐得最直,册子放在膝上,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纸。
复核组成立得很顺,顺到他有点意外:联合署没有争人数,车盟没有争名额,登记处没有争资格。
第一条议题定下来的时候他才知道顺的原因。议题不是药,是发药簿要不要记名字。
联合署的意思是记名字:记了名字,账才查得清,谁拿了几支、什么时候拿的,一条一条对得上。登记处的意思也是记名字:不记名字,复核组查出来的东西没有落点。
车盟没有说话。苏九把红卡从腰上抽出来,放在桌面上,没有推,只是放着。
许棠说话了。她说这一本簿子记了三年,从来没有记过名字,因为记名字就等于把病人的身份落在一张随时会被调走的纸上;她说完把布袋打开,把簿子拿出来,翻到 074 那一页,那一页上有三处红笔圈的错,圈旁边写着六个字:不是偷,是不记人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右边第二排有人在翻小本子,翻得很快。
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只说了三句。第一句是这三个批号已经念过了,念过的东西不能再当作没念过。第二句是发药簿可以记,但记的不是名字,是床号加用量。第三句是:先记用量,不记名字。
第三句说完,联合署那个人把笔放下,笔在纸上滚了半圈;他没有立刻反对,只说要记进记录,写“小组未达成一致”。
他答可以写。
散会的时候过道里挤了一下,那个穿内环制服的人先出去了,出去的时候小本子夹在腋下,本子的一角露在外面,上面有几个数,数写得很小,他看不清。
窗户在散会以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,冷气进来,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;许棠伸手把纸按住,按完才发现那是复核名单的草稿,草稿上五个名字排成一列,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问号。
许棠走出来的时候把布袋抱在怀里,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那六个人明天还等着告。
他说知道。
回住舱的路上下起了小雪,雪粒打在脸上不化,落在肩上也不化,一层白。他走到登记处门口看了一眼板子:复核组的名单已经贴上去了,五个名字,纸是新的,浆糊还没有干,纸角翘着。
五个名字里他认识两个:许棠,还有一个是登记处那个压着册子的人。第三个他见过但叫不出名,剩下两个完全没见过。
他这时候有点紧张,紧张的不是那两个不认识的人,是这个组的构成:五个人里,只有许棠一个人是站在病人这一头的;另外四个,一个管账、一个管册、一个管车、一个管登记,没有一个是管药的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的地方也有:许棠进去了,账终于有人在里面记。
回住舱他翻开本子,写:复核五人,识三。写完在旁边又添了一行:第一条议题未定,写“未达成一致”。添完他把笔握在手里停了一会儿,因为他想不起那个“识三”是不是写对了——他认识的是两个,第三个只是见过。
他把“识三”改成“识二见一”,改完把那一行看了一遍,看到“见一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觉得这两个字比“识三”更准,因为见过跟认识是两件事,将来在纸上写错一笔,就成了另一件事。
窗外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还是那只瘪的,过一道缝响一声;响过三声,声音远了,远到听不见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第四声。他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,压的时候手底下已经很厚,压平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里有几张硬的,那是工单卡和那张担保合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