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卖铺在冷层食堂后面,门是两块木板拼的,板缝里塞着旧布条,布条冻硬了,露出来的那一截翘着。柜台是拿两只旧柜子拼起来的,柜面高低不平,低的那一头垫了一块砖。
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只铜的烟盒、一把没鞘的短刀、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单子。三样东西都不值钱,摆在最上面的烟盒天天换,今天这一只是扁的,盖上有一道划痕。柜台后面墙上钉着一排钉子,钉子上挂着旧手套、旧皮带、一只缺了把的水壶;墙根堆着麻袋,袋口朝里折。
纸本在柜台底下,压在一只木箱的下面。他说要看纸本,掌柜的弯腰把木箱挪开,抱出来一摞,一共十一本,用一根铁丝穿着,铁丝的两头拧在一起。
他把最上面那本翻开。纸是黄的,字是手写的,一人一行,行末都有一个签名。字迹不一样,有的写得大,有的写得小,有一个人的字每一笔都往右倒;还有一个人写到第三行就换了笔,换笔的地方墨色由深变浅。行与行之间有铅笔打的竖线,竖线是后人加的,加得很淡。
他问价。掌柜的伸出六个手指头,又伸出四个,说六十四热额,或者两枚核片;说完又补一句,热额要现的,记账的不收。
六十四热额。他手上没有这么多,卡上的热额是按月发的,一个月三十,发了十天,剩下不到二十。核片他也没有——052 那两枚推出去以后,他手上一枚都没剩。
他问能不能用工单卡抵,卡是新的,压过膜。掌柜的没有听过这个词,让他说清楚。他说卡能领材料,材料能折价,折价折掉的部分算他付的,剩下的算他欠。
掌柜的想了一会儿,说这个要问货主,货主不在,要等;等的时候纸本不能动。他说他可以等,但要先把纸本从箱底下搬出来,放在柜台上——箱子底下潮,纸本在底下放十天,纸都黏在一起了。
掌柜的把十一本搬上柜台,搬的时候一本一本往外挪,挪一本掸一下灰;掸灰用的是围裙的下摆,围裙上已经黑了一片。他伸手去接第九本的时候,掌柜的没有松手,两只手在书脊上对了一下劲才放开,这个动作让他紧张了一下——他怕是货主在门口。
等的工夫他翻了前两本。第一本的封皮上写着一个年份,年份后面写着“第一册”;第二本的封皮上贴着一条胶布,胶布上写着“补”。两本里的行数不一样,第一本一页十二行,第二本一页只十行,行距宽;宽出来的地方是空的,空的地方没有画线,说明这一本本来就是十行。
货主是当天下午来的,来得很快,进门先看纸本,看完才看他;看纸本的时候把每一本的封面都翻了一下,翻的手法跟验收货一样。货主姓什么他没有问,只知道这人手上戴着一双皮手套,手套的指头处磨得发白。
货主说卡能抵,但只抵一半。他说一半是多少。货主说三十二热额,剩下的三十二记在账上,一个月内还清,还不上就按天加。
他答应了。三十二热额是他下个月的全部,还清之前他一天都不能歇,一天不干就滚一天利。
折价的手续写在一张单子上,单子上写着“以物折价”,折的事物那一栏填的是“工单在册材料额度”;单子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:折价之物一经入账,不得赎回。他看了这一行,还是签了字,货主在下面按了一个手印,手印按得偏,压到了“赎回”两个字。
纸本装进一只布袋,袋口用麻绳扎起来。他抱着布袋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把布袋放在柜台上,把十一本又数了一遍。
数到第七本的时候他发现不对:第七本的装订线内侧有一处断口,断口是新的,纸根还留在里面,纸根上有两个字。
出勤。
他把第七本翻开,从头翻到尾,页是连着的;他又把书脊对着灯照,光从装订线的缝里透过来,透光的地方比别处宽——少的那一页就是从这儿撕走的。
他问货主少了几页,答是一页。撕到哪儿去了,答是烧了,烧在炉子里,烧完连灰都倒了。他说烧一页纸用不着炉子,货主的答法是烧一页纸最省事的地方就是炉子,扔在别处还会被人捡。
他把纸本推过去,说少一页的不值三十二热额,缺一页的册子拿出去没人认。货主说少一页也是十一本,十一本是他花钱领出来的,领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数。
两个人对了一会儿。货主忽然改了口,说那一页是他自己撕的。
他说为什么。货主说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,是他小舅子;撕了那一页,小舅子就不在册上,不在册上就不用被找。
他问那个名字。货主说这个不问也罢,问了他也不会说。
他没有再问,问下去也不过是一个名字。他把纸根上的两个字抄下来,抄在 049 抄件背面最后一点空白上,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,框里写了“缺一页”。
他心里发闷,闷的是这一页撕得太顺手:撕的人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家里人;这样的人撕起纸来不会犹豫,也不会留着底。
付钱的手续办完,他抱着布袋回住舱。巷子窄,两边墙上挂着冻硬的衣服,走过去要侧身;布袋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磕着膝盖,磕得很有节奏,节奏跟他走路的步子错开半拍。
回到住舱他把十一本摊在铁皮柜上,一本一本数页;数页的时候他用的是 046 那套办法,一页一行地数,数完把数写在每本的封底内侧,写完再合上。数到最后记了一个总数:出勤人数一共一百四十七。
他从内衬里摸出 061 抄的那一张,档案上写的是“关联出勤人数:一百四十六”。
差一个。
他把两个数写在一张纸上,一百四十七、一百四十六,中间画了一道竖线;写完在两个数上面各标了一个来源,左边的注“纸本”,右边的注“档案”。差的那一个人是多的那一个:纸本上多一个,档案里少一个。
顾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卷布,布是裁剩下的,边上毛。他把这张纸给她看。她看完说多出来的那个,就是被撕掉的那一页上的名字——撕的时候把人也从数里撕掉了,可别的册子上还留着数。
他这时候有点犹豫,犹豫的是这一个人要不要找:找出来,是替一个陌生人翻一桩旧事;不找,这一百四十七与一百四十六就永远差着,而那个差数会一直挂在他自己的档案上。
窗外的雪停了,停在半空里的风把窗上的塑料布吹得响了一下,响完就没有声音了;他把两张纸并排压在枕头下面,压的时候手底下又厚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