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段先通一段。通的时候井口上站了六个人,两个在调度室盯着表,两个在井口扳阀,剩下两个拿着手电往井里照。阀是一只一只开的,开一只等一刻钟,等管壁上的白有反应再开第二只;阀杆上有红漆画的记号,记号是上回检修划的,划得歪。管子里的水声是从井底往上走的,走得很慢,先是一阵一阵,后来连成一条线。
水声到了弯头那一段,管壁上的白开始化,先是靠弯头内侧的那一圈,化完再往外一圈一圈地化。白化的时候不出水,先是一片一片地软,软成一层湿的薄膜,薄膜贴在铁上,一碰就破。他站在弯头下面抬头看,看见白的地方一点一点变深,深到跟别处一样,就看不出哪一处泄过、哪一处没泄过。
七道划痕还在锈上,划痕上落了一层水珠,水珠一颗一颗排在划痕里,最大的那颗占了半道。
供热署的人是中午来的,带了一张卡。卡是硬纸做的,比一般的纸厚,正面印着六行字,头一行是“检修工单在册”,下面一行是编号——编号是他那张清场单的号,后面加了一个后缀,后缀是两个字母加一位数。
卡上不写名字。发卡的人说名字以后补,现在先按编号走。卡的四角是圆的,压过一层膜,膜上有细纹;卡边上打了一个孔,孔里穿着一根细绳,细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只别针。他问编号能干什么。发卡的人说编号能进出闸、能领材料、能签检修单,但不能担保别人——担保还是要人保或者单保。领材料要按册子上写的量领,超了要写申请;签检修单要在最后一栏写编号,不写名字也可以。
他把卡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空的这一面让他想起 041 那天在登记厅按手印,按完手印背面也是空的;那天按手印是为了换一间住舱,今天发卡是为了让他能签自己的名字——两样都是拿一样东西换另一样。
他把卡塞进内衬,塞的时候手指头在卡边上按了一下。卡比纸硬,按不动。
净序会的人是下午来的,两个人,一高一矮,穿的是净序会的制服,袖口上有三道细线。高个子手里拎着一只皮夹,皮夹的边磨白了;矮个子站在他半步后面,手里空着,两只手在身前交着。他们没有进屋,站在门口,把两份纸递进来。
第一份是申请,申请上写着“拟移交”,下面一栏是编号。第二份是那张编号的登记纸,纸上印着一行一行的格子,格子里填着编号、日期、来源。编号那一格填的是十一位,来源那一格写的是“七号观测站井道”。
他把两份纸看了一遍,看完问了一句:这个编号是谁的。高个子说登记在案,属于联合署。他说编号不是联合署的,是从他手里交出去的:030 那天他把两枚核片交给账房,账房在册子上登记,登记的编号就是这个。
矮个子说登记在案是谁登记就是谁的。他说登记的时候他在场,他的手印在册子上。
两个人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在水泥上响,响到门口慢了一下,又响远了。
高个子说他们只是递申请,批不批不归他们。他说他知道。高个子又说,这个编号来源写的是七号观测站井道,七号站在临渊旧站的东侧,属于禁区,禁区里的东西按规矩归联合署。
他没有接这句话。他心里发怵,发怵的是“七号观测站井道”这几个字:他头一回听见这几个字是在 040 那张坐标纸上,纸上的字是别人的笔迹,他抄在自己的本子上,抄完就压起来了。
他把两份纸还回去,说申请他接了,批不批他不管,但这个编号他认。矮个子问认什么。他说认这个编号是从他手里出去的,别的他不认。
净序会的人走的时候把两份纸收进一个皮夹,皮夹的扣子坏了,用一根铜丝绕了两圈。走之前高个子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看完就走了;矮个子跟着走,走到楼道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门,看完才转身。
晚上他把卡和编号的抄件放在一起。抄件是 049 那两张抄件的背面,背面剩下的空白不多,他把十一位编号写在最下面一行,写得很小。卡并排放在抄件旁边,卡比纸窄一指,窄出来的那一指让纸的边露在外面。
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。纸的边露在外面,纸的边上有一处折角,折角是他写抄件的时候折的,折得比卡宽。卡是他第一张不靠人担保的身份,编号是他第一样被人拿去说“属于联合署”的东西;两样都是纸,一样刚发下来,一样已经被别人写进申请。
顾晚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图,图卷得很紧,外面用一根线绕了三道,线头压在卷口里。图是她新画的,从 049 起编号,第一页的右下角写着 049,下面留着存根的位置,存根还没撕。她把图放在铁皮柜上,看了一眼卡,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,说这个编号她见过:048 那天净序会的人摊表格的时候,表格最下面压着一张纸,纸边上露出几个数字,开头两位跟这个一样。
他问她还记得几位。她说记不清,只记得开头两位。
他把这一句记下来,写在本子上:048 表格底下压着一张纸,开头两位与样本编号相同。写完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画得很直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,松的是这张卡能用;松完紧跟着的是不安:卡上不写名字,名字以后补,补名字的时候要谁来批,没有一个人说。
夜里他把内衬里的东西都摊开数了一遍:五张纸、两张抄件、一张观察单存根、一页“四十天”、三张抄号纸、三联合同、一张白修条子、一张卡、一张图的存根。他把这些东西按大小叠成三摞,叠完又拆开,拆开以后重新按时间排;按时间排到三联合同的时候卡住了,因为合同比条子晚,可比卡早,两样夹在中间谁先谁后他想了半天。
排到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卡上的编号和抄件上的十一位是同一串,可两张纸上的字不一样:卡上是印的,抄件上是他写的。
窗外走廊的灯灭了,屋里黑了一会儿,黑的时候他听见管子里有水声,水声很稳,稳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倒水;水声里还夹着一声很轻的响,是管子自己在伸,伸一下停一下。
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站着不想动,那点疲惫是从“以后补”这三个字上来的:一张不写名字的卡,等于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人;可这张卡能让他进出闸,能领材料,能签检修单——能用的东西都齐了,就差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