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棠把三支药摆在药柜上,摆成一排,瓶与瓶之间留一指宽。药柜是铁皮的,柜面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的铁,铁上起了黄;三支药的瓶盖都是红的,跟昨天那只药箱上层一个颜色。
放大镜从抽屉最里面摸出来,镜片有一道划痕,划痕正压在中间。她先照封口。第一支的锡纸是暗的,压出来的褶子一道一道一样宽,是机器压的;第二支的锡纸亮,褶子粗细不匀;第三支的锡纸边上有一小块没压住,翘起来,指甲一挑就能掀。
她挑了一下,掀开半分,又按回去。
批号烫在瓶身上,烫得很浅,要斜着对光才看得清。三支的头两个字母一样,后面的数不一样。正品那一支是零七一四,另外三支是零三四二、零三三九、零三三七。她把这些数抄在处方纸背面,抄到零三三九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,因为零三三九与零三三七中间只隔两天。
零七一四那支不在冷层。它在医疗点最里面那一间,门上有块木牌,牌上刷了四个字,一线优先。冷层的人排到窗口,拿的是另外三支。
窗口一天开两次,早上八点一次,下午四点一次。发药的人戴一只厚口罩,发完把数记在一本横格簿上:谁拿了、拿几支、批号写的是哪一支,一笔一笔都记。簿子摊着的时候她翻过一次,翻到前天那一页,九个人的名字都在,后面写的是三支,批号那一栏只写了一个数,头两个字母一样,后面的她看出来是零三四二。这一页她看完心里发闷,闷的是簿上只记总数,九个人三支,谁拿哪一支、谁少了,一个字都没有。
她把三支都摇了摇。正品那支摇起来声音闷,里面的量是满的;另外三支里有半支的、有不到半支的。她拿量筒倒出来量,量筒刻度磨掉了一节,她用手在筒壁上挡住光才读准。量完她把数记在处方纸正面:正品二点五毫升,其余三支分别是一点六、一点五、一点四。
倒出来的药她不敢扔,量完又一支一支灌回瓶里。灌的时候用一只小铁漏斗,漏斗口窄,灌一支要半分钟,四支灌完她额角见汗。灌完她把漏斗举到灯下照,看壁上还挂不挂东西,挂着的拿手指刮下来抹进瓶口。药柜下层抽屉里摆着九只铁盒,盒盖上用漆写着一个人的姓,盒里有半支的、有四分之一的,都拿软木塞塞着,塞子上有牙印——病人口小,塞子是用牙咬进去的。
她把这件事讲给秦川听。讲到一线优先四个字的时候她把处方纸翻过来,让他看背面的三个批号。她的意思是这不是假药:假药是没有,这个是少,少到压不住重症。假药能告,少不好告——少是配给,配给是规矩。
顾晚把三支都过了一遍手,看的是封口,不是剂量。她看完给了一句判断:这个能压炎症,压不住重症。压炎症的意思是疼能轻、热能退一点;压不住重症的意思是到了半夜喘不上气的那种,这个量不够。说完她把手从药盒上收回去,没有再做别的。她还能做别的——把三支的封口并排画在一张纸上,按褶子的宽窄标出机器与手工,这图一出来,就是他们自己在替这批药做认证。她不做,只留那一句判断。
许棠要揭发。材料已经写了两页,用的是医疗点剩下的处方纸,正面印着红字,背面是白的。第一页她写了三遍,前两遍都因为数算错撕掉了,撕下来的纸没扔,压在最下面当草稿。批号那一栏她画了一个方框,框里写零三四二、零三三九、零三三七,三个数上下对齐,对齐了她才往下写。第二页写剂量,写到差多少那一栏她停了。差多少得有个比法:跟正品比,一支差零点九到一点一毫升;摊到九个人头上,一人一天少三分之一毫升;三支次品合起来四点五毫升,正品三支七点五毫升,中间差三毫升。三毫升听着不多,可三毫升是一整支还多。
材料写到这儿写不下去。不是数写不出,是写完这个数以后没有下一句。下一句该是请以正品替换,可替换的正品在哪儿,她这里没有。她把笔放下,笔在纸上滚了半圈,滚到桌沿停住。她有一点委屈,委屈不在谁为难她,在数算得出来,事办不成。
秦川把处方纸接过去,从头看了一遍,看到一线优先那四个字的时候用手指按了一下。他说这份材料递上去,人家拿量筒一量,会答这不是假药,是配给;配给有据,你连门都进不去。要把这材料递得进去,得把假药拆成一个能算的数:差多少毫升、差几天、哪两个人顶不住。
靠窗那个老的,和靠门那个女的,这两个是许棠点的名。老人夜里咳到坐起来,咳完要抱着被子坐半宿,白天问他怎么样,他摆手;女的上周有一天喘得说不出话,拿手指在床栏上敲,敲了七下才有人应。这两个人停药一天就压不住,一个人一支顶一夜,两个就是两支。
所以他往本子上写的是三个数:九个、三支、差两支。
九个是正在用药的人。三支是一天要的量。差两支是他算出来的:按现在的量发,第三天就得停一天;停一天有两个人压不住,顶上这两夜要两支正品。他把算法在下面写了一遍,写得比平时小,写完又用指甲在差两支三个字上划了一道。
这两支从哪儿来,只有两条路。走猎团单,一张单子批七天,批下来还得有人在单上签字;单子是黄纸,上下两栏,上栏写品名与数量,下栏写去处与签收,最末一行是担保人,签了名,出事的账就记在他头上。或者拿核片换,寄卖铺一支正品要一枚核片,他手里没有核片,工单卡在折价那一步已经抵掉一半,抵完只剩一张纸。
许棠问材料什么时候递。他没有立刻答,先反问了一句:递上去以后第三天那两个人怎么办。她把手放在药柜上,手指在掉漆那块铁上蹭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这就是不能马上递的意思——材料递上去,正好卡在第三天。
他心里有点恼火,恼的不是药,是这件事的顺序:得先有药,才敢揭发。他也有一点难受,难受在那两个名字上:名字是她点的,药是他凑不出来的。
他把三支药按原位摆回药柜,摆的时候拿瓶底在柜面上对了一遍,摆得比刚才齐。摆完他站着没有动,疲惫是在这儿显出来的:手上没有一件能立刻做的事,连一支药都变不出来。窗外有人在走廊里推车,车轮有一只是瘪的,过一道缝就响一声。
回住舱以后他把本子摊在膝上,写下九个、三支、差两支,写完在下面添一行小字:第三天停。写这一行的时候他停了停,把第三天三个字描粗了一遍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到枕头下面,塞完用手掌把枕头压平了一次。压平的时候他想起那三只空瓶,瓶身上那三个刻得极浅的字,只认得出头一个是次。次不是假,次是差一点;差一点在别处是小事,在这儿是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