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寒山来的时候没有带随从,只带了一只药箱。他穿的是便装,领口没有扣,头发理得很短,鬓角处剃得发青;进门时先在门口站了一下,把屋子看了一遍,看的是柜上的纸,不是人。药箱是皮的,四角包着铜,铜上有一层薄锈;箱盖一打开,里面是三层,每层有六个格子,每个格子里放一只小瓶,三层的瓶盖颜色不一样:上层是红的,中层是蓝的,下层是白的。
他进门先把药箱放在铁皮柜上,放得很正,箱子的边跟柜子的边对齐。放完他退开半步,让秦川自己看。箱子里面除了三层六个格子,中间还夹着一层薄海绵,海绵上压着一张小卡片,卡片上印着批号与有效期。
条件他写在纸上,纸是裁好的,四边齐,字是钢笔写的,一共四条。第一条:稳定剂免费,按人头按月发,第一批三天内到,发到医疗点,不经过猎团。第二条:身份豁免给到工单在册之上,能担保一个人。第三条:受药名单由提供方定,谁先谁后按病情排。第四条:每个受药人要在一张纸上签字,签的字是四个字——不再追索。
四条他念得很慢,念完把纸推过来,顺手把药箱朝前挪了一寸,说第一批三天内能到的是红盖那一层,冷层的九个人一天三支,一支掰给三个人用。他说这个数他算过,按人头配,不多也不少。
秦川把纸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的是前三条,第二遍看的是那四个字。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他手指头在纸角上按了一下,紧张是从“不再追索”这四个字上来的:签了这四个字,往后出事就没人接。看完他问了第一句,名单上的人能不能撤下来。
不能。签了就是签了,名单进册就不再改,改一页要动三处章。
他问第二句,撤不下来的人出了事谁负责。答是按签的字负责——签了字,剂量与后果都由受药人自己认。
他把纸放回柜上,说我这个字不签。
祁寒山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药箱的三层抽出来一格,抽出上层最靠边的那一只瓶,对着灯看了一会儿,看完放回去,放的时候瓶底在格子里磕了一下。
他说他知道秦川在算什么:签四年,换一批药,换一个人的豁免;不签,什么都没有,冷层九个用药的人还得等。他说这些他都算过,可他算不出第三条与第四条之间的关系——名单是提供方定的,责任是受药人认的,中间这一段没有人担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药箱,看的是铁皮柜上的那几张纸:049 的抄件、063 的一百四十七、一页写着“四十天”的。看完他把其中一张的角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收回膝上。
祁寒山说了一句:这一段从来都是这样,从七号站开工那年就是这样,改了规矩也没改这一段。
他问:那你们提供的是什么。答得很简短:提供的是药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静得能听见药箱里瓶子在格子里轻微的碰撞。窗上的塑料布被风顶了一下,顶起来又落下去;落下去的时候布面贴到了窗框上,贴出一个方的印子,印子里能看见一点暗红,是屋里那盏小灯。
秦川换了问法。他换了一个问法之前先停了一下,问的是那份名单上如果有他,他能不能不签。祁寒山说能,不签就不在这批里;他接着问名单上别人的名字是谁写的,答是按病情排,排的时候要看观测图。
他说观测图现在只报区,不报人。祁寒山说图报区,人可以按区找,一个区几个人他心里有数。
这句话说完,他明白了:豁免只豁免他一个人的身份,名单要拿别人的名字去填;图不写人,可区里住着人。
他把药箱的箱盖合上,合得很轻,把箱子推到柜子边,推到柜沿上停住,再往前一寸就会掉;推的时候他手心里有一层汗,汗把箱底的铜角蹭得发暗。
他说了一句:药他不要,豁免他也不要;他只要一件事,名单能不能给受药的人看一眼,看完自己想签再签。
答是不行,签之前不能看,看了就没人签。
他这时候有点恼火,恼的不是被拒绝,是这一条:签之前不能看,等于让人闭着眼按手印。
他说那就不用谈了。
祁寒山站起来,把药箱抱在怀里,抱之前先用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,按完才抱;抱的时候左手托底、右手扶盖,走两步停一下,像怕里面的瓶子撞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,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门边的凳子上。
纸是一张空白名单,上面有格子,格子里什么都没有;纸的下面已经盖好了一个章,章是圆的,压在最下面一行,章上的字压在格子线上,看不清。
他说这一张他先空着,名字等他自己填;填好了递上来,什么时候递都行。
门关以后屋里留下一股药味,很淡,是那种兑了水的味道。他站在屋里没有坐下,心里发怵,发怵的是那一句“签之前不能看”:签之前不能看,等于让人闭着眼按手印,按完再睁眼,药已经在手里。味道先从箱底那一层出来,箱盖合上以后又从门缝里钻回来一点。秦川把那张空白名单拿起来看:格子的行数比他在 063 见到的纸本少——一页十行。
十行。他把这个数记住了,记在本子上,写完在下面写了一句:一页十行,纸本一页十二行,中间差的两人去哪儿了。写完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,白得发亮,像从来没写过字。
顾晚回来的时候他把这一句给她看。她看完没说话,把本子放在膝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签了字的死人,也算签过:人死了名单还在册上,还在册上就还在排队,还在排队就还得发药;发下去的药没人吃,药就空着,空着的那一格谁都可以填。
他把这句话抄了一遍,抄完把空白名单折成四折,塞进内衬最里层,塞在记录页后面;塞的时候他先摸了一下记录页那张纸的边,边是毛的,摸完才把名单压上去。
他这时候有点犹豫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受,犹豫的是那张纸还留着:留着它,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条回头路;不留,这四条就是死的。
窗外有人敲门,敲了两下就走了。他把门打开一条缝,走廊里没有人,灯是暗的;地上放着一只小纸包,纸包上用麻绳系了一道,绳结是个活扣。解开以后里面是三只白瓶,瓶盖上有一道红漆线,漆线是手工画的,画歪了一点;瓶子是空的,对着灯照能看见瓶底有一点白,白是没倒干净的粉;三只瓶子的瓶塞都没有塞紧,塞口处有一圈干了的药渍。三只摆在一起一样高,瓶底的厚薄不一样;最靠里那一只瓶身上有一道指甲刻的痕,刻了三个字,刻得浅,只认得出头一个字是“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