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磅口在工业层外面,一道铁栏横在路上,栏是铁管的,管上刷过三道漆,最上面那道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红。栏的左边是过磅的磅台,磅台边上放着一只木箱,箱里码着三个秤砣,最小的那个缺了一个角;右边是一间小房,房门前立着一只铁皮暖壶,壶盖上缺了一块,壶嘴用一根铁丝绑着。六辆车停在栏外,车头朝外,一辆挨一辆,车斗上的油布都扎得紧紧的,绳结打在同一边,绳头留出一拃长,一拃长是一样长。宋弥站在第二辆车的车头前面,手插在袖子里,脚上穿一双胶靴,靴筒上溅着泥点,泥点已经干了;看见他来了没有动。
扣车的单子贴在栏上,单子上的理由六个字:货单与实货不符。下面还有一行小数:差一百二十公斤。
他没有先看单子,先看磅。磅面是一块铁板,铁板上有几道被车轮压出来的亮痕;磅杆是横的,杆上刻着槽,槽里挂一个秤砣。他蹲下去看磅的底盘,底盘底下垫着一块铁片,铁片是新的,边上还有毛刺,漆是亮的,跟底盘上那层旧锈不是一个颜色。
他把铁片抽出来。抽出来的时候铁片在底盘上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白痕。没有这块铁片,磅面就落回原位,落的时候“当”了一声。
小房里的人出来了,穿着棉袄,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,手上一只手套戴着一只没戴。他问为什么垫铁片。那个人说不知道,磅是上个月校的,校磅的人垫了东西他也没看见。他把铁片递过去,让那个人自己看那块铁片的漆。那个人看了,把铁片捏在手里,捏得指头上沾了一点亮漆。
他把磅归了零,让第一辆车开上去。车轮压上铁板,磅杆往上抬,抬到一个位置停住。他让那个人读数,读出来的数与货单上写的一样,一两都不差。第二辆一样,第三辆一样。六辆过完,六个数都与货单对得上。
差一百二十公斤的那一行,是垫出来的。他把铁片放在磅台上,铁片在铁板上立不住,倒下去响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那块铁片落回去的时候薄。
小房里的人说单子已经报上去了,报上去的单子他收不回来。他说收不回来就先放着,另有一样东西要请你看。他把内衬里的两张抄件拿出来,摊在磅台上。
第一张是六天的抄表:进煤十八车、每车一百一十六、出热一四九二、扣罚二〇八八。第二张是他另抄的一张,只抄了三行,三行下面画着一个斜的梯形。他指着那个斜边说,这三天停过炉,扣罚按进煤算不按出热算,冷层八十七户每户扣二十四,扣的是炉子的损耗。
小房里的人看不懂那个梯形。他不管对方看不看得懂,把第二样东西说了出来:冷层锅炉房墙上挂着一块铁牌,牌上刻着炉号,炉号下面是检修日期,那一栏是空的,只剩两道旧划痕。他说那台炉子带病运行,炉芯裂没裂没人敢开盖,可检修日期是空的这件事,供热署自己的册子上认。
他说完把两张纸收起来,收得很快。
小房里的人进屋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打了很久,打到一半他把门关上,关得只剩下一条缝;缝里能看见他侧着站,一只手按在桌沿上,另一只手把暖壶的盖子拨来拨去。他从缝里听见几句话,听不清整句,只听见“过磅”“铁片”“冷层”三个词。电话打完他出来,说可以放行,不罚,但有两个条件:一是铁片这件事不外传;二是由他写一张条,答应给联合署补修一条冷层管,工期七天,材料自备,签字按手印。
他问补修哪一条。小房里的人说回头有人带他去看,反正是冷层的,反正在三段;他说三段有两处,一处走明管,一处走墙里,小房里的人说不清是哪一处,只说报上去写三段就行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七天,材料自备,等于把 051 那四十天里的力气又押出去一次;他也想到 052 那两枚核片推出去以后油账上的十七还没补。他还是写了那张条。条子写在一张打印纸上,纸上有三栏:管段、工期、材料。管段那一栏空着,工期填七天,材料写自备。写完他按了一个手印,按在右下角。
宋弥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。她从第二辆车那边走过来,走得不快,鞋底在冻硬的地上响。她没有先说话,先看他的手: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白痕,是刚才抽铁片刮的。看完她才看那张条子,看完把条子还给他。
她说这笔她记着,不白记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拉了一下,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,疤的颜色跟手背那道白痕不一样,旧疤是暗的,边上还有一圈针脚的印。她把手套从袖子里掏出来戴上,戴完用手指头把虎口那一块按了两下,按平。她说完转身回车队,走到第二辆车前面,抬手在车斗上拍了三下,三下之后六辆车的发动机一起响起来。
车队过栏的时候一辆一辆过,过一辆他数一辆。数到第六辆的时候他心里松了口气,松得很短,因为这张条子换来的是放行,不是清白——铁片那件事按对方说的不外传,就等于这块铁片从来没有垫过;往后谁再问这一百二十公斤,他手上没有一张纸能拿出来。
顾晚不在。顾晚这一天在医疗层,右眼还没好。
他回到冷层,找到小房里那个人说的三段。三段在煤道底下,管子从墙里出来,拐一个弯,再进另一面墙,弯头的地方包着一层旧布,布已经硬了,硬得像一块板,边角翘起来,翘起来的地方能看见管子本来的铁色。管子是从下往上走的,走的路上靠墙有三个托架,托架锈成了褐色。他站在管子下面抬头看,看见管外壁结着一层白,白的形状是一圈一圈的,宽窄不匀,像被人拿指甲轻轻划了一道。
他把手掌摊开,对着那层白比了一下。掌根那一圈浅色,跟管壁上的白是一个形状。
他心里发怵,发怵的不是管子漏不漏,是这两样东西长得一样:他手上长出来的、管子上结出来的,都是照着一个东西的形状长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攥了一下,攥到一半停住,因为四十天里不许用力。
管子上方的墙面有一道水痕,水痕从顶上一直流到弯头,流的路上结着一层薄冰。他伸手把冰掰下来一块,冰在手里化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他捏着,捏到化完。
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是从过磅口那道栏开始的:栏不高,一步就能跨过去,可六辆车在栏外停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