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口的人是第四天上午来的,站在门口没有进屋,手里拿着一叠纸,纸是对折的,折成了一个长条。他说担保人要重签,理由写在纸上:原担保人已不在城内。
这句话挑得很准。宋弥的户口在城内,可人一直没进来,046 起就没人见过她进城,这一条被人拿来做刀,既不算撒谎,也不算据实。他问重签要多久,窗口的人说快,三天,签不上就把名额挂起来,挂着的时候人不能出过渡层。
他没有等三天。当天下午他自己去了窗口。
窗口在猎团那一排的最里头,窗口上面挂着小木牌,牌上写着两个字:担保。木牌挂得比别的牌低半寸,钉子是后钉的,钉眼旁边还留着旧钉眼的两个小黑洞。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人,桌上有三样东西:一叠空白合同、一枚章、一个印泥盒,印泥盒的盖子裂了,用胶布缠着。他前面没有人排队,玻璃上贴着一张受理时间的纸,纸的右下角被手指头摸得发亮。
他要了一份担保合同。合同是四联的,四联的颜色不一样,第一联白的,第二联黄的,第三联蓝的,第四联红的;四联之间夹着复写纸,纸是黑的,边上翘起来,一翻就往下掉黑粉。合同上有一栏叫担保方式,底下两个格,一个格写“人保”,一个格写“单保”。人保那一格后面要填担保人姓名与住址;单保那一格后面要填单号。
他选了单保。单号他报的是清场单的那一串,六位,他背得出来。窗口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单保要抵下一单,抵了以后这单就是他的命。他问怎么叫命。窗口的人说人保是拿别人顶,单保是拿单子顶,单子废了,人就跟着废;单保的人不能再换回来,只能等单子结了才松。
他说他换。窗口的人没有再问,把单号抄进去,抄完在下面填了三栏:签发日、有效期、抵单次数。签发日填的是当天,有效期空着,抵单次数填了一个“一”。填完把四联分开,一联留档,三联给他。盖章的时候他看见窗口的人从抽屉里另拿了一张纸,压在手底下看了一眼,看完又把抽屉推上。那张纸的边露出来一角,角上有一个圆章,章上的字他只看见三个,“按份”两个字是认得出的。
他心里发怵,发怵的是那张纸不是窗口自己写的,是外面递进来的:递进来的人不露面,只递一张批条,批条上盖一个章,窗口照着办。
合同换完是下午三点多。窗口的人把三联推给他,推的时候很客气,把纸的边对齐了才推,推完还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事。他说没有了。他转身走了三步,听见后面抽屉又拉开了一次。
回住舱他把三联摊在铁皮柜上,对着灯看了一遍。三联上那个“单保”两字是手写的,写在印好的格子里,字迹不是他的,是窗口的人的。他把三联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内衬记录页后面,塞在 049 那两张抄件的前面。
顾晚回来的时候他把合同给她看。她看完没有立刻说话,把纸在手里转了一下,说这一步换得对,换得快,对方还没动手就先断了路。她说完了又补一句:这一步也把宋弥一个人留在外面了。
他说她在外面比在里面好。他说完就不再说,把三联又摸了摸,摸完扣上内衬的扣子。
第二天他去了内闸。内闸是双层的,外闸与里闸之间隔着一段窄廊,窄廊只有一人多宽,两边的墙是水泥的,墙根结着一层白霜。两边墙上的计数牌用粉笔写着数,写完抹了再写,抹得墙上发白,白的地方比别处亮。闸门是铁的,门轴上有油,油上落了一层灰,灰让门轴一转就掉下来一点。他要往里递话,闸口的人说递话要单子,没有单子不能递。他把清场单号报上去,闸口的人翻了一下册子,说这张单子的范围在里闸以内,管不到闸外。
他想了一件事:把话写在纸上,托跑车的带出去。他在窗口旁边的小桌上写,纸上只写了三句:车队先不要动;货单对一遍;有事递批条进来。写完他把纸折成三角,塞进信封的一角,托一个刚过闸的跑车人带走。那人的车是一辆两轮板车,车斗上盖着一块油布,油布下面露出来的是一截一截的钢管;给了对方两包烟,烟是窗口旁边那间小铺拿热额换的,两包抵一个热额,掌柜的把烟从柜子底下摸出来,纸包上落着灰。
跑车的人第三天回来,带回来一句“收到了”。就这三个字,没有别的;跑车的人说完就去卸车上的钢管,一根一根往地上放,放一根数一根,数到第九根的时候停下来抽了一口烟。
他心里不安,不安的是“收到了”这三个字什么都能装:收到了话、收到了纸、收到了信、也收到了通知。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,把闸口的计数牌看了一遍——牌上的数比他上回来少了两,抹过的痕迹还在,新数写在旧数底下,写得比旧数小。他不知道少的那两个是走了还是被划了。
第四天早上消息是从闸口传进来的:宋弥的车队在工业层外的过磅口被扣了,扣的理由写在单子上,六个字:货单与实货不符。扣的车是六辆,一辆不少。
他站在住舱中间,手里捏着刚放下的那张纸,纸上是昨天写的那三句。他把纸折开又折上,折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住——他把话说出去了,人也收到了,可车队还是被扣了,这说明扣车的人不是从他的话里找的口子,是从货单上找的。
顾晚把毯子从肩上拿下来,说这一步他们早就在等,等他把人保换成单保,好让外面没有担保人可找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毯子叠成两折,叠完放在板床一头,放完又把它抻平了一点,抻得两个角对齐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坐下来把三联合同又摊开,摊在膝盖上,看那个“单保”两字。看完他把合同收起来,收了很慢,收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,按得纸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这时候有点紧张,紧张不是为合同,是为那六辆车;他也知道这份紧张没有用,车队停在过磅口,单保抵不到闸外。
窗外走廊有人在推车,车轮在水泥上响,响到门口停了一下,又响远了。他起身去把窗上的塑料布掀了一角,看见走廊尽头有两个人抬着一架梯子往南走,走得不快。他把塑料布放下,放下的时候布边上的一根木条掉了,掉在地上响了一下,弹了半尺远,停在板床腿旁边。他弯腰把木条捡起来,捡起来握在手里,木头是凉的,凉从掌心一直走到指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