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井的时间定在潮前两个钟头。巡测队先在井口上等,等的时候两个人蹲在井边抽了一支烟,另外四个人在调表,把表针拨到零,拨完用手指头弹一下表壳,弹完再看一遍。井口是方的,四边用角铁包着,角铁上的漆早就没了;井盖上横着两根槽钢,槽钢之间留出一道口,口子只够一个人侧着下去。
潮来得比表上的时间早。井底先响,响的是水撞铁的声音,一声一声,间隔越来越短。井口的风倒过来,往上冒,冒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腥,铁腥里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。他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,井里是黑的,黑里有两点光,是下面那两个人举着的手电。
井底还有两个人。他们下得早,本来是要量井底那一段的管径,量到一半水就上来了,上来以后走不了,只能站在井底一段没被淹的平台上。要让他们上来,得先把上段的阀关掉;阀件在井口,两只,装在帆布袋里。
阀件一只二十六斤,两只装在同一个袋子里,袋口用麻绳扎了两道,扎得很紧,绳头留出一截。他把袋子提起来试了一下,五十二斤,提得动,可提着它下井不行——手要空着。
铁梯在井壁的这一侧,从井口一直通到井底,两侧的立杆埋在混凝土里,立杆上焊着踏棍。踏棍是圆的,圆棍上结了一层冰,冰是亮的,看上去像有人擦过;他往下数了一遍,从井口到水面是三十九根。他先用脚试了第三根:脚一踩上去,踏棍一滑,脚从棍上滑下来,膝盖磕在井壁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他改用手。两只手贴住井壁,掌心按实,用了攀附——掌心和铁之间黏住一点,往下挪一格,松开一只手,再贴。挪了三格,第四格那一块的井壁上结着冰,掌心贴上去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黏住,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,滑到滑不动的地方才停住。
他挂在井壁上喘了一会儿。手心里全是汗,汗一出来,黏的地方就更少;他把手在棉袄前襟上擦了一下,擦完再贴,贴上去的时候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胸口一动,手就跟着动。
帆布袋的绳咬在嘴里,绳上有麻味,麻味里混着铁腥。他把两只手交替着往下贴,贴到有冰的地方就换一处,绕过冰,再往下。脚蹬着对面的井壁,蹬住就借一点力,蹬不住就全靠两只手。
井壁上有锈,锈一层一层,蹭在袖子上,蹭成褐色的粉。往下每一段都能听见水声,水声从下面往上返,返到耳朵里是闷的。他往下挪了六格停一次,停的时候把下巴往上抬一下,让嘴里的绳松一点,再咬紧。
攀附能贴住铁,贴不住冰,这一点是在这一段里学到的,学费是半尺的滑和膝盖上那一下。
下到一半他看见井壁上的白。白在井壁的一侧,一条一条竖着,不像管壁上那种一圈一圈的;白下面有水痕,水痕从上面一直流到下面,流的路上把锈冲掉了一层。他把手贴到白旁边的铁上,那里是干的,贴得住。
井底的水已经漫过平台的一半。两个人站在平台上,水到他们的小腿,一个人手里举着表,表举得比头还高;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,扳手的头朝下,怕碰水。
他把袋子从嘴里拿下来,用一只手提住绳头,另一只手贴着井壁,最后三格是一点一点放下去的。袋子落到平台上,发出很实的一声,水花溅起来,溅到他手上。
平台上的人解开袋口,把两只阀件拿出来。阀件是铸铁的,铸件表面还留着砂眼,一头的法兰上带着四只螺栓,螺栓上的螺纹里塞着黄油,黄油上沾了水,变成一层白。一只递给举表的人,一只自己抱着。抱阀件的人抬头看他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你不是那个登记过的吗。
他没有答。他的手还贴在井壁上,两只手都张着,掌根那一圈浅色在铁锈里看不出来,可他自己知道它在,因为它正在疼。
疼是新的。他把手翻过来看:掌心靠近腕子那一段裂了两道,一道长一道短,裂口的方向跟他原来虎口那道不一样,是从掌根往外开的。血没有出来,裂口的边上发白,白的地方硬,摸上去像一小块冰。
一个阀件装上去以后,上段的水声停了。停了以后井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平台上的水往下退,退的时候带着一层泡沫,泡沫撞在铁上,一个一个破。
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擦掉锈,又把掌心对着嘴哈了两口气,哈出来的气在掌心上留下一层潮,再贴住井壁往上。往上比往下难:往下是顺着力,往上是跟力顶着,贴住以后还要把自己往上提,提的时候腿使不上劲,全靠胳膊。上去比下来慢:胳膊已经抬不动了,往上挪三格就要停一次,停的时候两只手都张着,不敢并起来。
爬到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井口上的人把他拉上来,他一上到地面就坐下,坐下以后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摊开就不想并。
顾晚不在井口。顾晚在上面的检修间,闻岚派了人上去叫她,她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布和一小瓶碘。她先看他的手,看完没有立刻上药,而是把他的手翻过来对着灯照了一遍,说这两道裂在圈外面。
他说他知道。她说裂在圈外面不是好事:圈里面的皮是长出来的,圈外面的还是原来的皮,原来的皮一冻就裂。
她又说裂口边上发白的地方已经硬了,硬了以后再冻一次就会往里开。她没有再说别的,把碘倒在布上,把布按在裂口上,按了半分钟。按的时候他没有出声,眼睛看着井口那边——井口上还有人在收绳子,绳子收上来是湿的,湿的绳在水泥上拖出一条水痕。
他心里后怕,后怕的是第四格:那半尺滑下去的时候,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“贴住”两个字,可那块井壁结着冰,贴不住。
巡测队的人陆续上来,最后上来的是抱阀件的那个。他上来以后在井口边上站了一会儿,棉裤湿到膝盖,水往下滴,滴在水泥上滴出一个小坑。他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闻岚也来了,站在井口另一侧,手里捏着那张旧信封。她把信封折了一下又展开,展开又折上。她说今天这一趟她把时间记下来了:从下井到阀关上,四十七分钟。她说这个数她要写进条款里。
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坐在地上起不来,手垂在两膝之间,那点疲惫是从第四格开始的:滑下去的那半尺,他后来每一格都要重算一遍——手贴哪儿、脚蹬哪儿、冰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