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记处在常住层与工业层之间的夹层,一间长条屋,两头各开一个窗,窗上装着铁栅。屋里两张桌,一张靠窗,一张靠墙;靠窗那张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,机身上落着灰,键杆有一根卡住了,按下去弹不回来。
屋里的册子摞在墙根,一共七本,摞得不高但很齐,七本的厚度一样;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四个字:观测登记。册子的纸比一般的纸厚,翻起来有响声。
登记处的人先看登记表,看完翻册子,翻到某一页停住,指头压着纸往下走,走到一半抬起头,说销毁条款不能签。理由是这一栏不在册子上,册子上没有的不能写。
哪本册子上有,这个他问了;登记处的人翻回封面给他看,说是上册,上册在常住层,这一本只是当年的下半册。上册什么时候能调上来,登记处的人答不上来,只说调册子要批条,批条在登记处主任手里,主任这一周不在。他说那就等一周,登记处的人说等一周可以,检修不能等一周。
顾晚把笔放在桌上,放下了没有再拿起来。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,那种沉默不是缓和,是各自在算。她说那不登记了。
登记处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不登记就不能出图。她说不出图。这三个人在屋里静了一会儿,静到打字机的键杆自己弹了一下,弹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,声音很脆;纸筒上还卷着半页没打完的字,字是反的,得对着光才认得出。
顾晚说她不出图比出错图好。她说完就不再说话,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在膝盖上并着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委屈的样子,只有疲惫,疲惫压在眼皮上,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。
从夹层出来,她在楼梯上走得很慢。夹层的楼梯是铁的,踏板上焊着防滑的圆点,圆点磨平了一半,走上去响得很碎。走到一半她停下,说她不是赌气:图一交上去,图上的东西就不归她了;她看不见的地方写“不确定”,可别人能把她写的“不确定”当成“还没查”,一查就是人。
当天下午联合署那边要图。要不到,只能派人巡测。巡测队一队六个人,一天走不了三段:三段全线七十多米,直管好走,弯头和井里那两段要搭梯子,梯子一架,人就慢了。巡测一次要四个人抬梯子,两个人拿表,走完要一天半。拿表的人要在每一处停住,把表针上的数抄在本子上,抄完还要把本子合上,再用笔尖点一下抄过的行,怕漏。
秦川算过这笔账:一天半一张图,可潮一天涨一次,等于这张图永远慢一天。
闻岚是第二天下午来的。她没有带纸,手上拿的是一张手画的路线,画在一张旧信封的背面,铅笔的线很粗,拐弯的地方画成了直角,折过两次,折痕上起了毛。
她把路线摊在铁皮柜上,纸的折痕正好压在画的直管上,一摊开折痕就成了一道白线。她说巡测队明天下井,六个人,缺一个带路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下秦川的手,看完把视线收回去。
她说条件可以重谈。图可以出,但要按她的规矩:每一页要有编号,编号写在右下角;每出一页留一张存根,存根留在出图的人手里;页上要写销毁日,销毁日由出图的人定。
她说完把旧信封翻过来,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框,框里写着三个字:销毁日。
秦川问销毁日到期以后怎么办。闻岚说到期就销毁,销毁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看着,看着的人签字。他问谁来看着。她说她来。
调阅要谁签,这一句她也答得干脆:她自己签,签一次记一次,记在她手上那本册子上,签了几次她能数出来。
顾晚一直没有说话。听到这里她问了一句:签了以后,图上的人还算不算登记在案。回答是算,可登记的是“某区有危险”,不是“某个人在哪儿”。
顾晚把这两句念了一遍,说差一个字,差的那个字是命。她念完把手收回袖子里,看得出来在使劲忍着。
闻岚没有反驳。她把旧信封折起来,折成四折,折完捏在手里,说她只能争到这一步,再多争一步,图就出不来,巡测队明天照样下井,六个人在井里走一天半,走出来的东西一样是纸,只不过纸上没有编号。
册子的纸边被人翻得起了毛,第七本的封底还有一块水渍,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脚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上的铁栅投下来一道一道的影子,影子落在铁皮柜上,柜面上那几张纸正好在影子中间。
巡测队缺的那个带路的,是不是他,这一句他终于问了。回答是别人不识路,他下过两趟,六个人里没有第二个能带。
他心里恼火,恼的是这个“缺一个带路的”不是商量,是安排好了的:她先把条款松到能签的地步,再把这个口子留给他,签不签都得下去。
带路可以,但有一个条件:下去的时候他要带仪表。仪表在联合署手里,测温的人下周才下来。他说下周潮就上来了,井里那一段过不去。
闻岚想了一下,眉头皱着,说她去催,催不动就先把她们自己那只旧的借出来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旧信封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轻,可那两下敲得比话快。
顾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上的一根铁丝拨了一下,铁丝松了,铁栅往里晃了一寸。她说她出图,按闻岚说的三条来:编号、存根、销毁日。她说完补了一句:编号她自己编,不从 001 起。
为什么不从 001 起,这句话问出去以后,她的答法是:001 到 048 都在别人手里,她这一本从 049 起,前面的她不要。
闻岚把这句话记在旧信封的边上,用铅笔写,写完把铅笔插回耳朵后面。她说她要回去把这三条写进条款,写完拿回来让她签。
夜里他把本子翻开,本子的封皮已经磨破了,破口在角上,露出来一层硬纸。他在最新一页写:图有编号、有存根、有销毁日。写完在下面又写一行:带路。
顾晚坐在板床边上,把毯子的一角叠起来又展开。她说她在净序会的册子上见过一次编号,编号是按年排的,一年一本,一本记一件事;她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图变成“一件事”。
他这时候有点犹豫,也说不清是犹豫还是累,犹豫的是那句“带路”——条款是写给图的,带路是写给他的,两样东西在纸上不是一回事:签了条款,图就归她;可带路这件事没有条款,只有一句“缺一个”。
窗外走廊的灯闪了一下,闪完又亮。他把那一页纸挪到枕头旁边,挪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灰,灰是刚才拨铁丝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