扣罚单是一张长条纸,比一般的纸长一半,从门上一直垂到门把下面。单子上一行一行列着房号与额度,房号从东一号排到东八十七号,每一行后面的额度都是二十四。最下面一行是总额:二〇八八。
冷层一共八十七户,二十四乘八十七是一〇八八,单子上写的却是二〇八八。他把这一行算了三遍,三遍都是二〇八八,比一户应扣的数多出一千。
扣罚的理由只有一行:超额用热。
单子是拿浆糊贴上去的,四个角都翘起来,纸背透出一层黄,是旧纸翻过来再用的。他从门框上把单子揭下来,揭的时候纸沿撕了一道口子,撕口正好落在东四十三号那一行上。楼道里有几家把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有人往外看,看见他揭单子,缝又合上了。三楼东头的老太太扶着门框问他这个钱是不是要从热额里扣,他说单子上是这么写的,老太太说她们家这个月连炉子都没敢多开,夜里盖两床被子。
他去了锅炉房。冷层的锅炉房在过渡层下面,往下走两段铁梯,梯子上有水,水结了冰,冰上撒着一层灰。锅炉房有两台炉,一台在烧,一台停着,停着的那台炉门是开的,炉膛里能看见一层冷了的渣。炉前立着一块黑板,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每班的煤耗,字写得很大,横画拉得很长。
锅炉房里比楼道热,可离炉门两步远的地方又是凉的,凉气从停着的那台炉里往外渗。煤堆在墙角,堆得不高,上面盖着一块旧帆布,帆布上落了灰,灰里印着几道车辙。炉渣从炉门底下扒出来,堆在铁簸箕里,簸箕满了没人倒,渣子顺着簸箕沿往下淌,淌到地上摊成一层。墙上挂着一块铁牌,牌上刻着炉子的号,号下面是检修日期,日期那一栏是空的,只留着两道旧划痕。
他先把黑板上六天的煤耗抄下来。黑板只写当班,前几天的数写在一块小本子上,本子挂在黑板旁边的钉子上,纸边卷着。他把本子取下来,一页一页翻,翻到六天前那一页,从那一页开始抄。
一天抄四次:早上一次、中午一次、交班一次、夜里一次。抄的是炉前那块黑板和炉后的两只表:一只表记压力,一只表记流量。抄了六天,抄满两张纸。
表盘上的玻璃结了一层薄霜,得先拿袖子擦一下才看得清针。针很细,走到哪儿不好认,他每次都把针尖对着刻度数一遍,数完再写。笔是跟管炉老头借的,笔尖劈了一道,写重了会开叉,他就把纸垫在膝盖上,一笔一笔慢慢写。铁梯井里往下灌风,手背冻得发木,写到第四天,他抄完一行就把笔夹在指缝里,两只手搓一会儿再接着写。
黑板上的数与表上的数对不上,黑板的数比表上的多。多出来的那一块,五天里有四天都多,只有一天少,少的那一天是炉子停过两个钟头。
账房在锅炉房外的小间里,门口挂着一块布帘。小间的桌上摆着三本册子:一本记进煤,一本记出热,一本记扣罚。三本册子的封皮颜色不一样,进煤那本是牛皮纸的,出热那本是蓝的,扣罚那本是灰的。
账房里坐着一个记账的,年纪不大,穿一件蓝布罩衣,袖口上套着两个套袖。他把三本册子要过来的时候,记账的先问他是哪儿的,他说是冷层的,记账的说冷层的册子不能拿走,只能在这儿看。他就站在桌前看,桌子矮,册子厚,翻到中间的时候册子自己合上一半,他得腾出一只手压着才翻得下去。
他把三本册子摆在一起对。进煤那本按车记:每车记一个数,六天进来十八车,每车折一百一十六热额,十八乘一百一十六是二〇八八。出热那本按班记:六天二十四班,每班出热加起来是一四九二。扣罚那本按户记:八十七户,每户二十四,和一户应扣的总数一样,可三本一对,扣罚那一本用的是进煤的总额。
他这才看明白:扣罚的额度不是按出热算的,是按进煤算的。按进煤算,炉子的损耗就全算到住户头上;炉子烧得不干净,损耗大,住户扣得就多。
他把六天的数抄成一张表,表上三列:进煤、出热、扣罚。三列并排,中间那一列比两边都短,短出来的那一块在纸上是一个斜的梯形:上面一行差得多,下面一行差得少,斜边正好落在炉子停过的那一天。
他心里恼火,恼的不是数字,是那个斜边:斜边是从停炉那天开始的,说明记这几笔账的人自己知道差在哪儿。
他把表带到供热署的窗口。供热署的窗口在工业层,窗口比办事厅的窄,窗台上摆着一只铁皮盒,盒里是回形针。窗口前站着一个穿皮围裙的,手里拿着一沓单子,单子让麻绳捆了三道,捆完还在绳结上压了一块铅。轮到他时,窗玻璃往上抬了一条缝,缝只有手掌宽,说话得贴着缝说。里面的人穿着棉袄,棉袄外面套一件印了号的背心,背心袖口磨得起了毛。窗口的人把他的表接过去看,看了很久,看到一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木尺,把表上的三列对着尺子比了比,比完抬头问他:这个斜的是你自己画的。他说是他自己算的。
那个人说这个要报上去,报上去要几天,让他回去等。
他等了两天。第三天他回到锅炉房,看见黑板上当班的煤耗被人擦掉了,擦得很干净,重写上去的新数比原来的小:原来那一班写的是四十六,新数写的是三十八。
他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,把新数抄在本子上,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,圈里写了一行字:原数四十六。
管炉的老头坐在炉门口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铁钩,钩子上挂着煤渣。他问老头这一班烧了多少,老头说烧了一样的煤,数是别人来改的,改的时候没有说什么,只说以后照这个报。
他心里发闷,闷的是这一改,等于把他那张表从根上抽掉了:表是按旧数算的,旧数一擦,表就成了他自己编的东西。
他回到过渡层,把新数、旧数、六天的抄件都摊在铁皮柜上,摊成一排。顾晚领药回来,看见这一排纸,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事了。他说没有出事,是有人在改账。
她说改账的人知道他在抄,所以只改黑板不改表。
他心里不安,因为这句话正好说中了他最怕的那一点:他抄了六天,抄的是一个能被随时改掉的地方。
他把抄件又数了一遍,两张纸,正反四面,边角上让手汗洇出几块深色。他想再誊一份留着,可是炉后那两只表每天照旧转,誊一份就多一份能被人改掉的东西;不誊,就只有这一份,改了就没了。他把两张纸对着灯举起来看了看,纸背上的字透过光,一行一行,比正面浅。最后他把纸折成四折,折痕压了两次,压得很实。
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把这两天的事按天写下来,写完在最后写了一句:黑板上的数是当班的字,不是账。写完他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,压的时候摸到那五张纸还在。
窗外的雪又下了,雪落在锅炉房的铁皮顶上不响,落在铁梯上响,一声一声。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是从两段铁梯爬上爬下、六天抄了四遍的时候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