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序会驻城部的人是自己找上门的。他来的前一天,过渡层的门牌下多了一张通知,通知上只写了一行:观测登记待核。秦川把那张通知揭下来看了两遍,纸背没有胶,是用一根细钉钉住的。第二天上午人来了,穿灰制服,袖口有两道暗线,手里带了一支笔和一个硬皮的夹子。他带了一张表格,表格是空白的,用两张纸对折夹着,外面没有封套。他把表格摊在铁皮柜上,摊的时候把折痕压平,压得很仔细,压完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怕挡着谁看。
表格分两栏。左边一栏写“危险区”,栏里画了横格,一共十格;十格的高度一样,宽度也一样,横线是用尺子画的,画到边上多出一点头。右边一栏写“个人点位”,栏里画的是方格,横十竖十,一百个。方格比横格小,小一半。
“点位上要填名字。”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头点在方格的左上角,点了一下就收回去。
顾晚把表格看了一遍,看完把表格推回去,推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,推得很正。她说左边这一栏她填,右边那一栏她不填。
那个人说没有点位,巡测队没法派人:巡测队是按人派的,一个人一个点位,点位对不上,人就会跑空。他还举了一个例子:上个月有一张观测图丢了半页,丢了以后按图派的六个人在外面绕了一整天,其中一个冻掉了两根脚趾。
她说可以按区派人:区里有人,人到区里再找,找得到就找,找不到就报空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,说得很平。
第一轮谈到第二个回合的时候,那个人让了一步:点位那一栏可以不填名字,只填区号加序号,比如东三区第七号。她问这一栏填完以后谁保管,那个人说档案在净序会驻城部,调阅要批条。她问批条谁签,他说驻城部的主任签。她就不说话了。
第一轮没谈成。那个人把表格收起来,收的时候把两张纸对折,对折得很齐,齐到能当尺子用。他说他要回去问,问完再来。
他走了以后,秦川把门关上,问她为什么不肯填点位。她说点位是人,不是格子;格子填满,那些人就全在一张纸上,纸会走,人不会跟着纸走。
她说完把毯子铺开,铺的时候把毯子的一角折成三角,折三角是她的习惯。她又说了一句她自己能看见什么:她看见的是结构、是流向、是两样东西碰在一起会不会打架;她看不见名字,也看不见一个人昨天做过什么。所以点位这一栏她填不了,不是不填,是填了就是编。
那天夜里她问了一句:要是他不回来呢。他说不回来就不填,住舱的事他想别的办法。她说不填图的代价可能不是住舱,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往下说。
第二轮是隔了一天。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新表,新表只有一栏,栏名叫“危险区”,横格从十格变成十四格。新表下面多了一行小字,字比栏名小一半,写的是:按区派人,不按人派。
他把新表放下,说这是能争到的最多的。
她拿起笔之前先提了一个条件:这张图要给谁看,要在表上写清。那个人想了一下,在表格左下角写了一行:仅供巡测与医疗调度,不作登记用途。她看完这一行才拿起笔,先看了一遍表,再用手在纸上量了一下格子的宽度,量完才写。她写得很慢,一格一格填,填到第七格的时候停了很久,停完接着填。后来她说第七格里有两样东西在打架,一样往下沉,一样往外扩,两样碰在一起的位置每天都在挪,挪得不快,可她看得见它在挪。
填完十四格,她在表格右边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:点位不填,点位是人。
那个人看着这一行字,看了一会儿,说这一行要报上去。她说报吧。那个人又问她,这十四格里她能看清的有几格。她说七格,另外七格只能看个大概,看不准的地方她不写数,只写不确定。
她签了名,签在表格右下角,签字的地方原本是留给她的,旁边已经印好了两个字:观测。她签完在名字下面补了一行:本图只画到能看见的边;看不见的地方,写“不确定”。
她说“不确定”这三个字要写七处,因为这十四格里有七格她看不清。她一处一处写,写在格子的角上,字很小。写到第四处的时候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秦川,看完接着写。
秦川在旁边看着,看她把那七处写完。他心里发闷,闷的是这七个地方他连问都问不出来:她写“不确定”是因为她看不见,他看不见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那双眼。
表交上去以后,那个人把表格卷起来,卷成一个筒,用一根线绑上。走之前他把线头剪短,剪得很整齐。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薄纸,垫在表格下面,用笔在上面按了两下,纸上留下一个蓝色的印,是他自己的手印。他把这张薄纸留给顾晚,说这是副本,副本上盖的是小章。她把副本领过去,对着灯看了一遍,看完夹在毯子最里面那一层,夹在两条毯子的中间。
屋里剩下两个人的时候,她坐在板床边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说这是她第一次把“我能看见什么”告诉别人,说完就不再说了。
他说了一句:以后写“不确定”这三个字,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。
她点了一下头,点完把毯子拉到肩上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安静的时候他听见过渡层走廊尽头有人在敲管子,敲的节奏跟 042 那天不一样,是三下短、一下长。他心里有点不安,因为那种敲法他在冷层听过,是有人在找人的时候敲的。
他心里难受,因为“看得见的地方”这几个字一出口,他就知道自己给不了她什么。
窗外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,过去以后又回来,回来的那一次在门口停了一下,停完走远。他把副本从毯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,看的是小章的位置,看完又原样放回去。他在本子上记了一条:观测图只报区,不报人。写完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,压的时候摸到那五张纸还在。
第二天早上那张通知又钉回门牌下面,钉的位置比上一回高半寸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廊,看完把门关上,关的时候把门缝里那块布塞紧。窗外天亮了,走廊的灯灭了,灭了以后走廊反倒比屋里亮。
窗外的风把走廊里的灯吹得晃,灯一晃,屋里两个人的影子就在墙上错开一寸。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是谈了两轮、签了一个名字之后才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