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穹边站的票房这次坐着的是另一个人,不是上次那个女的。这个人瘦,颧骨高,穿一件干净的短打,袖口扣着;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人,从头看到脚,看到脚再往上看回来,看完才开口。
秦川把净序会的临时同行条从窗口递进去。他递的时候说了一句过期一天,说完就等着。
那个人把条子放在桌上,用手指头压住,压的位置正好是“有效期”那一栏。他压着不动,看着秦川说,过期一日。
秦川承认这一条,承认完就等着下一句。
那个人把这一条念得很清楚:过期一日按偷渡办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是压着那一栏没有抬起来。他说偷渡要扣车,车上的货没收,人先关起来,关到有人来领。
秦川问关多久。
那个人的回答是关到有人来领,没有期限。
票房里另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,坐在后面的椅子上,手里有一支笔,笔尖在纸上点着,点得很有节奏。窗口的铁纱上落了一层雪,雪化了以后在纱上留下一个一个湿的点。
秦川没有争。他回到车上,从内衬里把那张潮图拿出来。
潮图是他自己画的,画在一块裁下来的白布上,布是从旧衬衣上撕的。图上标了三样东西:潮位、时刻、能走的线和不能走的线。能走的线用蓝铅笔画,不能走的用红铅笔;红铅笔的笔芯硬,画出来的线颜色浅,他画的时候按得很重,重到布面起了毛。
他把图从窗口递进去。
那个人把图摊在桌上,用手把四个角压平。他看得很久,久到后面那个人的笔停了。他先看潮位那几行数字,再看时刻,最后看那条红线;看红线的时候他的手指头顺着线走了一遍,走到线断了的地方停住。
他问这条红线是怎么画的。
秦川答得很干脆:实测。他说他一共测了三次,三次都在同一个位置,三次的差不超过一掌。他说第一次测的时候天还没黑,第三次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中间隔了一夜,一夜里潮水退了又涨,涨到的地方跟退到的地方之间差一掌。
那个人说一掌不算小。
秦川的解释是,一掌在这个季节不算小,可这一掌是固定的,不飘。
那个人把图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,只有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,是他自己画的一条线加一个点,用来记方向。那个人看了那个记号,问这是什么意思。
秦川答:方向。
那个人把图放下,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,说这张图能换一夜。他说一夜的意思是人可以在隔离棚里待一夜,车不扣,货不没收;一夜之后要么有人担保,要么按偷渡办。
秦川问担保要几栏。
那个人说两栏,跟准入一样,本地户一栏,持条人一栏。
秦川点头,把这一条记下。
那个人这时候抬起头,往秦川身后看了一眼。秦川回头,看见顾晚站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脸冻得发白。他心里跟着有点不安,不安的是那个人看的方向不是他,是他身后。
那个人抬手指了指秦川身后:那个孩子可以做担保物。
票房里安静了一下,安静得秦川心里发怵。后面那个人的笔又动起来,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就停了。
秦川回绝得很干脆:不用她换。
那个人的说法是,担保物不是换,是押。他说押一个人在这里,一夜之后有人来领就放,没有人来领就按规矩办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,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东西。
秦川把条件摆回桌上:不换人,只换图。
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图收进抽屉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,写完盖了一个小章,章是方的,章的边角有一处缺口。他把纸条从窗口推出来,说东排第七间。
秦川拿起纸条的时候,顾晚在后面说了一句: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。
秦川没有说话,把纸条折起来,收进内衬。他知道那个人没有问,是因为在那个人眼里这不需要问;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三个字说得很急,急得像是怕她先答应,急到这个地步,他自己心里也有点后怕。
隔离棚在票房后面,一排铁皮房,每间六步见方。棚门是铁的,门上有一个送饭口,口上有一块可以推拉的小板。棚里有一张板床、一个铁桶、一盏挂着的马灯。马灯里的油只装了半壶。
他把车停在棚外的空地上,钥匙交了出去。交钥匙的时候那个人说了一句,说明天早上八点,第一件事就是担保,没有担保就按偷渡办。
棚门关上以后,铁皮把外面的风隔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从缝里进来。顾晚坐在板床上,把毯子铺开,铺了一半给他。
他这时候才开口,说刚才那三个字他应该说慢一点,说的时候有点心虚,因为慢一点也未必管用。她的回答是慢也没有用,那个人不是在问。
他说他当时想的是,如果她先答应了,他就没有立场再拒绝。
她说她知道。
棚里安静下来,马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铁皮上,影子比人高。他坐在板床的边上,把身上的纸数了一遍:欠条、账页抄本、工单副本、名单、假图。潮图已经交出去了,五张还是五张,因为账页和工单是两张。
他数完把纸按宽度对齐,对齐的时候发现有一张的角卷了,卷的是那张假图,泡过水的那张。
他抬起头看棚壁。铁皮上有一层旧字,是用硬东西刻的,刻得很浅,刻的是数字。数字从门口那一侧开始,一个挨着一个,一直排到棚子最里头。
他数了一下,一排到三十七。
三十七不是一个整数,最后那一个数字刻得比前面的都深,深到把铁皮刻穿了,穿的地方能看见外面的雪光。
顾晚也看见了。她下床走到棚壁前面,蹲下来看,看了一会儿说,这些数字不是编号。
秦川问是什么。
她说数字的间距不一样,前面几个间距大,后面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挤在一起。她判断这是天数。
秦川站在那儿没有动。他在心里把这个数想了一遍:三十七。三十七天,一个人在这间棚里数日子,数到最后把铁皮刻穿了。他心里难受,难受的不是这个数目,是最后那一道刻得那么深的那一下。
他回到板床上坐下,把马灯的火调小。火小了以后棚里暗了一半,铁皮上的数字反而更清楚,因为暗处的刻痕会咬住光。
他跟顾晚说了两句,算是报:今天耳鸣比昨天轻,可能是风大;手上磨破的地方结了痂。
顾晚说她报:右眼今天蒙着的那一层退了一半,左眼正常;今天不能再深观,最快也要后天。
他把这两条记下,记完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。
他心里发闷,闷的是那三十七个数字:不管刻这些数字的人是谁,那个人在这间棚里等的时候,也在等一个担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