岔路口的站牌是一块铁牌,牌上刷过三层漆:最上面一层是蓝的,蓝漆掉了一大片,掉的地方露出白,白漆也掉了,白下面还有一层绿。三层漆的边上都起了皮,皮翘起来像鱼鳞。牌子的背面焊着两根角铁,角铁插进地里,地是冻的,冻土把角铁抱得很紧。岔路口的另一条道朝西,路面上有一层没人踩过的雪,雪面平得像一张纸。
车停在牌下。秦川熄了火,把挡风玻璃后挂着的那块机械表取下来看了一眼,表是宋弥给的,换车牌那天在废件棚里塞给他的,说是修车的工钱里不含这个,算借。表盘上有夜光,秒针走的时候夜光一闪一闪。
顾晚下车,站在牌子前面,站了一会儿才开口,说她能看穿漆。秦川问她看穿一层要花多少力气。
她说看多深花多少,浅的看一层,深的看三层。她说三层漆后面是铁,铁上刻过字,字被漆填平了。
他问要不要看。
她没有立刻答,先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把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两下,搓完才说看。她说看一次要歇很久,问他还剩多少时间。他说准入的时限是今天下午四点,现在是上午十点。
她点了一下头,开始看。看的时候她两只手垂在身前,手指头是松的;眼睛不眨,眼白上很快浮出一层红,红从眼角往里走。她的呼吸变慢,慢到有一阵他以为她忘了呼吸。
看了不到二十秒,鼻血就下来了。
第一滴血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,落在一根很细的青筋上。她没有擦,血顺着青筋往下走,走到手腕那里聚成一小团,才滴到雪上。
她说牌上有一道银痕。
说完这一句,她的右眼就看不见了。
她说的是“看不见了”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。她的右手抬起来,摸到自己的右眼,按了一下,按完手就停在脸上没有放下来。
秦川把她的头按低,用袖子按住她的鼻子。他的袖子是粗布的,按上去以后很快就渗了一片。他用另一只手把她的左手拉过来,让她自己按住,然后去车里拿了毯子。
她把毯子裹上,坐在牌下的雪地上,头低着。血从她的下巴滴下来,滴在毯子的边上,一滴一滴,滴得很有间隔。
表挂在挡风玻璃后。他每隔一刻钟报一次时间:十点一刻,十点半,十点三刻。
十点三刻的时候她的鼻血止住了。她抬起头,右眼是睁着的,可是眼珠不跟着他的手转。他把手指头在她右眼前面晃,晃到第三下的时候她说别晃了,她看不见,晃得她头晕。
他问左眼呢。
她说左眼能看见他的手指头,可是看得比以前暗,暗了一层。
他把车里的暖风开着,让她坐在副驾上,毯子盖到下巴,毯子的角掖在安全带底下。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,声音很轻,一直不断。他每隔一会儿就把表拿起来看一眼,看完再放回去,放的时候总是放在同一个位置。他自己坐在驾驶位上,每隔一刻钟看一次表报一次时间,报完就把表放回挡风玻璃后,让它自己走。
中午的时候天色暗了一层,雪又开始下,雪粒很小,打在挡风玻璃上不化,被风一层一层推着走。
他心里发怵,发怵的不是她失明,是她失明以前那一句“看一次要歇很久”——她知道代价,她还是看了,而且没有跟他讨价。
下午两点,她的右眼开始有光感。
她说她能看见挡风玻璃外面的天是灰的,灰的东西在动。他把手伸过去,她说看不见手,只看见一块比灰更黑的东西。
三点,她能看见他的袖子了,看见的是一个大致的轮廓,边上是虚的。
四点,准入的时限到了。他看表的时候是四点整,秒针正好走过十二。
他没有开车。
五点二十,她的右眼能看见表盘上的夜光了。她说夜光是一小团绿,绿的位置她能指出来,指得对。
天黑以前她基本恢复了。她说右眼还是有一点蒙,蒙的面积不大,像隔着一层薄的水汽。她说左眼也回来了,比刚才亮一层,亮得有点不习惯。他问要不要现在就走,她说走也过不去了,时限已经过了。
秦川把车发动起来,又熄了。他坐在驾驶位上,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有握。
顾晚这时候说了一句话,她说那道银痕不在她的眼睛里。他转过头看她,看的时候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的指头夹着表。
她说银痕在牌上,是牌上原有的一道,很细,跟她的左眼一样细,位置在第三层漆的下面,被漆填过。她说她以前见过的银痕都是长在眼睛上的,这一道是长在铁上的。她说这道痕留的时间比她出生还早,因为最下面那层绿漆是老的,绿漆上有一层锈,锈是从银痕那里开始的。
秦川下了车,走到牌子前面,伸手去摸那块牌。牌是凉的,凉得手指头一按就发麻,麻完才感觉到铁上那点细微的起伏。他顺着漆面从上往下摸,摸到中间的时候感觉到一点点不平,不平的地方很浅,浅到要闭着眼睛才摸得出来。
他把指甲盖立起来,顺着那道不平往下刮,刮到一个地方的时候指甲被硌了一下。他把手掌整个按上去按了一会儿,摸到的只有漆,漆面上有一层细砂。他回头看顾晚,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车,站在雪地上,毯子还裹在身上。她的眼睛看着牌子,看得很专注,专注到他没有叫她。
他走过去,问她还能不能再看看。
她说今天不能了,今天再看一次,右眼会瞎三天。
他点头,说那就不看。他把毯子往她肩上拉了一下,拉完把手放下来,说了两句话算是报:他的手今天在编皮带的时候磨破了,不碍事;他的耳鸣一直在,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停过。
顾晚说她也报:右眼现在蒙着一层,蒙的面积大约有三分之一;左眼比正常暗一层;今天不能再深观。
他把这两条记在自己的本子上,记完把本子收进内衬,跟那五张纸放在一起。
他上车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块牌。牌子在雪里立着,蓝漆掉了的那一片白得很显眼,白得像一块没写完的纸;牌子的影子被雪光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路中间。
他心里后怕,后怕的是他刚才差一点就说“那你再看看”。
牌子的角铁上还挂着一条断了的绳头,绳头冻硬了,风从西边过来也不动。车轮压过的雪在车后翻起来,翻起来又落下去。他把车发动起来,往温穹边站开。开出去不远他问了一句:那道银痕,跟样本箱上的七有没有关系。
她说不知道,要看铁上的字才能说。
他说那就等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安,不安的是“等”这个字他这几天说得太多,说到自己都听不出是在安慰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