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策来的时候带了四个人,四把封条枪,进楼前先在楼下站了一圈,把楼的四个角看了一遍。楼下雪地上有昨天碎下来的玻璃,玻璃被踩进雪里,露出一层亮点。他看角的方式不像看楼,像看一个人身上的四个关节。他穿的是巡防的深色外套,袖口收得紧,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从虎口斜到腕子。看完他抬手,先封北侧的两个出口:一个是楼道门,一个是楼道门旁边那扇铁皮小门。
巡防总队的规矩是硬的:污染区在没有清完之前,出口只能封不能开。封条要打在门框上,一头钉在框上,一头钉在门上,铅封压住两头,压完用手拉一下,拉不动才算数。
秦川站在台阶上看着,心里发闷,闷的是这道规矩本身没有错:门开着,白气往外走,走出来的不只是气。
他手里有一张图,是从楼里物业房墙上撕下来的。图贴在墙上贴了很多年,纸背的胶干成一层壳,撕的时候连墙皮一起下来一小块。他用小刀把墙皮刮掉,把图摊平,压在膝盖上。
图是蓝晒的,底子是蓝的,线是白的,折过三次,折痕的地方线断了。图上印着这栋楼的上下水与排风,粗线是主管,细线是支管。图角有一行小字,是图号,图号的前三位跟楼号对得上,后两位是版次。他把图号念了一遍,念完在图上找一条线。
那条线是下层排风井,从二层管道井下去,往北走七步,出楼,出口在北侧台阶底下,井口压着一块水泥板。图上这条线画得比别的细,线头有一个小圈,圈里点了一点。
顾晚在楼外站着,没有跟进楼,她隔着楼门看了一眼那张图,说图上标井口的那一侧画反了:图上标在南,井在北,因为北侧台阶是后加的,加的时候图没有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梁策,看的是雪地上的车辙。
他拿着图去找梁策的时候,心里有点紧张,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这个人听来是什么:刚封完的出口,有人要开一个。
梁策把图接过去,两只手各捏着图的一个角,把图撑平。他看了两遍:第一遍从二层看到北侧,看的是那条细线;第二遍从图角看到图号,看完把图号在嘴里念了一遍,念的时候眼睛抬起来看了秦川一眼。
分歧在开井算不算开出口。梁策说算,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四个口全封,封的是这栋楼往外走的所有路。他说不算,因为井不通外面,井只通台阶底下那个夹层,夹层是死头,墙是整块的。
梁策问他一句:夹层里的气往哪儿走。他说往台阶底下走,从台阶的裂缝往上出,不出楼外。两个人的话都对,只是一个管门,一个管气。
梁策站在台阶上把那句话想了一会儿,抬手让人把北侧台阶的雪扫开。扫雪用的是两把铁锹,锹刃在冻住的雪面上刮出很尖的响声。
雪扫开以后台阶底下露出一块水泥板,板比台阶窄一半,边上塞着碎砖,砖缝里冻着冰。梁策提了一个条件:井开了以后由巡防的人守,井口不许过人,只许过东西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,松的是他没有拒绝,而是给了一个能执行的条件。
他和梁策两个人抬水泥板,抬到一半那两个守门的巡防人员过来搭手,四个人一起把板挪开。板比看上去重,抬起来的时候板底下掉出一层碎砖,砖掉在雪上砸出一片黑点。砖下面才是井口,井口盖着铁栅,栅条锈了一半,锈的地方一按就掉渣。
梁策蹲下去看铁栅,看完抬头问他:井下面通到二层哪里。他说通到二层管道井的西侧,井壁上有一道检修口,口上有一块铁皮,铁皮用两颗螺丝拧着。
铁皮的两颗螺丝,一颗锈死了,一颗还能转。他用撬棍把锈死的那颗别断,铁皮掉下来,里面是一股往上走的气,气味跟楼道里的不一样,更重,带着一点甜。
他心里跟着一阵后怕,因为那股甜味他闻过一次:026 那天在燃烧室旁边,油掺了东西烧出来的就是这种味。
铁栅抬起来以后,井里是黑的,黑里有一点回声。他趴下去朝井里喊了一声,井里回了一声,回声之后隔了很久,才有别的声音上来:敲管子,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
他心里难受,因为那三下敲得比在楼里的时候慢,慢得像没有力气。
孩子是从井里吊上来的,用一根绳,绳的一头系在腰上,一头绕在铁栅的横档上。井不深,绳放下去不到三个人高;放绳的时候梁策在井口守着,一只手搭在绳上,绳一抖他就往下放半尺。第一个上来的是那个女孩,她一只手抓绳,一只手抓着一截铁丝,铁丝夹在手指头中间,怎么劝也不松。第二个是那个高一点的男孩,他上来以后就蹲在井口边往下看,看第三个。第三个是最小的那个,吊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松了,梁策一把把他从井口捞上来。
三个都上来以后,梁策让人把井口重新盖上,盖之前他在井口边上打了一道封条,封条一头钉在水泥板上,另一头钉在铁栅上。铅封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响,声音很短,压完他用手拉了两下,拉不动。
他站在台阶上看那道封条,看了一会儿,把憋着的那口气松到底:人出来了,井也封了,封的是井口,不是楼门。
梁策把封条枪收起来,枪往腰上一挂,走过来问他叫什么。他说了名字。梁策在本子上写,写完抬头问他车牌。
他说牌是死的,牌上那个车行七个人都死在那天晚上,牌子没有注销。
梁策把笔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,然后他把那一行划掉,只留了名字。
他心里有点不安,因为那一行划掉得很快,快得像是他早就知道车牌这件事问不出东西来。
梁策走之前把那张图还给他。图上多了一道折痕,是从中间折的,折得很齐。他说图不用还,梁策说图你留着,我要的是井,井已经开了。
四个人往南走,封条枪挂在腰上,走的时候枪身撞着腿,一声一声。他把图折成四折,塞进内衬,塞在最里头那一层。折得很齐。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四个人走远,走成四个黑点,黑点拐过楼角就不见了。他回到楼里把剩下三层走了一遍,每一层的窗都开到最大,窗台上的雪扫进楼道;走到六层的时候天开始暗,暗下来的雪是灰的。
他回到过渡层的时候已经过了熄灯点,走廊只剩两盏灯。他心里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是走到六层再走下来的时候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