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墙区的集合点在六号楼下,天还没亮,六个人站成一排,每人手里一杆封条枪。封条枪是铁壳的,枪口有一道窄缝,封条从缝里穿出来,穿出来就带着铅封;枪身上焊着一只挂钩,用完挂回腰上。带队的把清场单展开在车灯前面念,念的时候用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:地点,外墙区十一号旧公寓;污染物,三处;处置方式,焚。
单子是对折的,正面只有这三行,背面是格子,格子里填热额、填人数、填延迟。焚楼是有规矩的:楼上点三处,楼梯间一处,管道井一处,顶层一处;四个口全封上,烧到墙皮起壳为止。一个上午能烧完一栋,热额按栋结算,烧得越快,算得越省。
十一号楼比六号楼高,六层,外墙的霜是从里往外结的,霜在窗框的下沿堆成一条白边,白边往上翘。秦川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,心里发怵,因为霜从里往外来,说明楼里的冷比楼外的冷更沉。
他第一个进去。楼道里没有灯,楼梯的水泥踏步上有一层薄冰,冰上留着别人走出来的脚印,脚印一直上到三层就断了。扶手是铁的,扶手上也结着霜,手一贴上去就粘住,得慢慢抬。三楼走廊上翻着一辆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桶,桶里冻着半桶水。他到三层的时候停下来,听见有人在敲管子。
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声音从上面来,来得不急,也不乱,是有人在等回应。他用撬棍在铁管上回了三下,楼上的声音立刻急了,敲得又快又密。
四层这一排是三户,头两户的门开着,门里的东西被清到走廊上,堆成一堆。最里面那一间,门从外面用铁丝拧过,拧了三圈,铁丝的两头扭在一起,扭成一个麻花。门框上还留着一道旧封条,封条是上一队贴的,纸已经脆了,边角翘着。他用钳子把麻花剪开,铁丝弹了一下,弹到墙上的石灰上,掉下来一小块白。
门开的时候里面有影子往后退。三个孩子,两个男孩一个女孩,最小的那个坐在地上,眉毛上结着霜,两只手抓着毯子的一角,抓得指节发白。他心里跟着一阵后怕,因为门上那三圈铁丝是从外面拧的,拧得很紧,拧得很熟练。
他把三个孩子带到三层楼梯口,让他们坐在踏步上,把毯子铺开盖住两个,最小的那个他抱起来,抱的时候发现孩子的鞋底磨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这个孩子一路上没有出声,他把他抱起来的时候,孩子把脸埋在他肩上,脸是凉的。
顾晚在楼下没有上来,她在楼外的雪地上站了一会儿,才说她看见的东西:楼里的污染源是活的,位置在二层的管道井里,不在孩子那一间。她给的理由只有一条,楼外的霜白边只到二层,二层的下沿最厚。
他下楼去了二层。二层走廊的尽头是管道井,井门前有一道门槛,门槛上的霜比别处厚。检修门半开着,门里往外冒白气,白气贴着地面走,走到台阶那里被挡住,往上卷了一下。他伸手试了一下门板的温度,门板是凉的,凉得不正常;他又把耳朵贴上去,里面有东西在挪,挪一下停一下。他心里有点紧张,因为这一扇门离三个孩子只隔一层楼板。他把门推开两指,门后是一段铁梯,梯子往下六步,下面立着三根管子,管子中间夹着一团灰白的东西,那团东西比人小,形状像一个团起来的茧,表面覆着一层白毛。
他回到楼外,把封条上的编号抄在本子上。编号铅封在封条枪打出来的那道封条头上,六位,前两位是区号,后四位是流水;他抄了两遍,一遍正着抄,一遍倒着核,核完发现第二遍的第四位写错了一笔,改过来。
带队的把点火棒递给他。点火棒是一截铁管,头上缠着棉纱,棉纱浸过柴油,拿在手里往下滴。他没有接。他说这一栋不能焚,要逐层清:二层的检修门先封,四层的人先出来,一到六层的窗全开,让白气往外走,不走楼道。
带队的说逐层清要多烧一天的热额,热额按栋结算,多一天就是多一栋的账,账是从他名下的外勤名额里扣。他说记在他名下,账从他的名额里扣,扣多少他签多少。带队的看了他一会儿,把点火棒插回腰上,说单子上要记一笔。那一笔记在背面第三格,写的是“延迟”。
他心里恼火,恼的不是那一笔延迟,是这一栋的处置方式从写字的时候就已经定了:单子上只有一个字,那个字不是他写的,可签下去就是他的。他把单子接过来,在签名那一格里写了自己的名字,写完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才扣上。
封检修门用了四个人,两把封条枪,一道横封一道斜封,斜封压在横封上,压的时候要两个人拉,一个人按。封条枪打出来的时候有一声响,声音在楼道里荡开,撞到楼梯间又荡回来。开窗花了半个小时,六层二十四扇窗,有一半的插销锈死了,得用撬棍别;别的时候窗框上的霜被撬掉一层,玻璃碎了四块,碎玻璃掉在楼下的雪上,落下去没有声音。雪从窗口飘进来,落在窗台上不化,积成一条细线。
三个孩子从楼里出来的时候,女孩手里抓着一截铁丝,就是门上那一截,她一直抓着,抓到手心发红。他这时候才松了口气,松的是人出来了,门也封住了,两样都赶在天黑之前。
他把三个孩子交到登记厅。登记厅的柜台比过渡层的窗口高,柜台上放着一本硬壳册子,册子翻到一半,页脚压着一块铁。厅里的人问孩子的编号,他说没有编号,只有名字,名字他一个一个报,报完那个人照着写。那个人把笔在册子上方停了一下,在纸上写了“来源不明”四个字,写完把纸压在册子底下,压的时候用掌根按了一下。
他心里难受,因为“来源不明”这四个字一写,三个孩子就不算谁家的了,只算这一栋楼里出来的东西。
他回到过渡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走廊的灯亮了一半,另一半点不着。马灯挂在门后的钉子上,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。他把本子摊在铁皮柜上,把那一串六位编号抄到清场单的背面,抄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这一栋没有焚,人是活的。
他心里不安,不安的是那一笔“延迟”会跟着这张单子走到哪儿去,走到谁的桌子上。
他躺下之前把本子塞在枕头下面,塞的时候摸到那五张纸还在。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是在他写完“人是活的”这四个字、把笔放下的那一下才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