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闸是两道铁闸,一道在外一道在里,中间隔着四步宽的一段空档。两道闸旁边各挂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当天的进出次数,数字用粉笔写,写完用手抹一遍又写,牌面上叠着好几层白。秦川把车停在闸外,看见里闸的门缝里有人往外看,看了一眼就把门拉开一半。
进闸的时候有人在数数,数的是车里几个人。数到顾晚的时候那个人停了一下,翻手里的册子,翻了两页,把册子合上,说她要走另一条道。另一条道是紧着闸壁的一条窄廊,廊子只有一人宽,尽头是登记厅;她走那条道,他开车走闸门,两下里在厅前面重新碰上。她脸上没有表情,手里的毯子抱得很紧。
登记厅有三张桌子两条队。正面墙上贴着一张表,七行,每一行是一个层名,层名后面跟一个数字。核心层后面写的是“不计”,工业层三十六,常住层二十四,猎团层三十六,过渡层十二,冷层六,外墙一个零。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比表上的小一半,写的是随行人员不计热额,热额计入担保人名下。表旁边还贴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张小图,图上是七个圈,一圈套一圈,最里面那个圈涂黑了。
他在表前面站了一会儿,心里发闷,闷的是那一行小字:字越小,压得越死。
顾晚也站着看,看完说了一句话,她说那一行小字的意思不是不给,是给在别人名下;住舱是担保人的额度,人只是额度里的东西。
他没有身份。同行条在边站用掉了,剩下能填的栏只有一栏,那一栏在登记厅东侧第二间,窗下钉着一块木牌,牌上写“猎团外勤”。
窗口里的人要三样:一个能验的手艺、一次现场试、一个手印。手艺他写的是修泵、看潮、认路。那个人看了一眼,说修泵可以试,试的是后院一台报废的循环泵。
泵在后院靠墙的地方,罩子拆了,轴露在外面,轴上有锈。泵是立式的,进出口都在下面,盘根盒的盖压得歪,歪得能看见里面挤出来的旧填料。他先用手盘了一圈轴,盘不动;把盘根盒的盖松开两圈,再盘,轴动了半圈,动的时候里面有水声。
泵房的墙上挂着一本记录簿,簿子上记着这台泵最后一次运转的日子,日子是三个月前。他拆三样东西:盘根、轴套、联轴器的胶垫。盘根硬了硬成一圈一圈的壳,轴套磨出了台、台高不到一毫米,胶垫裂成三块。泵房里有一股旧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,没有新的件,他在废料箱里翻出一副旧盘根,泡在一只装了机油的罐头盒里泡五分钟,捞出来搓软,一圈一圈压进盒里。
联轴器的胶垫他用一块旧轮胎的边角剪了一个,剪完用锉刀修边,修到能扣进槽里。轴套没有换的,他用砂纸把台磨平,磨了七分钟,磨完用手摸,摸不出台了。
他心里有点紧张,因为盘根压得不匀就会从盖缝里渗水,渗了水这台泵就算修好也撑不过三天。
装回去,紧盖,先不紧死,留半圈。他让人往进口灌水,灌到出口出水,再紧那半圈。紧完他让别人去合闸,自己在泵边上听。泵转起来的时候先是干响,响了两下,水上来,响变成闷的。
十九分钟。窗口里的人一直在门口看着,看到出水的时候把手里那支笔夹到耳朵上,走回窗口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。
表上有四栏:姓名、手艺、担保、谱系。他先在姓名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,手艺一栏照抄刚才那三样。担保那一栏他写了一个“无”字,那个人把笔停在上面,抬头看他,他把肩抬了一下,算是认了。
最后一栏是谱系。那个人说这一栏不能空,空着表就作废。他想了一会儿,写了两个字:无。那个人把这两个字照样抄进册子,抄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,墨洇开一小块。抄完他把表翻过来,在背面盖了一个章,章是圆的,盖在右下角。
一个外勤名额换一间临时住舱,一日十二热额,热额记在他名下。名额附带第一单活:外墙区清场,单子有编号,编号写在他名字后面,写在一张对折的纸上。
他这时候心里不安,不安的是那个编号:编号一写上去,他就不是路过的了。
住舱在过渡层东头第四间,六步见方,一张上下铺,一个铁皮柜,一扇窗。铁皮柜门上有一个锁鼻,锁鼻上挂着一把没有钥匙的锁,锁是新的,钥匙孔里塞着一小团纸。窗是双层的,两层玻璃中间夹着一层白霜。他先把毯子铺在下铺,铺完把毯子面抹平,再把马灯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他这时候才松了口气,松的是她今晚有一张床,不用再睡在铁皮棚里。
门上有一块编号牌,牌下面有一个小槽,槽里插着一张卡。卡是硬纸的,正面印着编号,编号下面还有两个字。他把卡抽出来看,那两个字是“观察”,印得比编号小,颜色比编号深。
他把卡插回去,插到一半停住,停了一会儿才推到底。他心里发怵,因为这两个字不知道是谁写的,也不知道写的时候算不算在他的担保里。
顾晚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,先把门框上的一道旧钉眼看了一遍,看完才跨进去。她说这间屋子以前住过人,钉眼上挂过东西,挂的东西不轻。
他把五张纸拿出来,在铁皮柜上摊开,摊的时候把记录那一页放在最上面。窗外有人在喊号,喊的是明天的清场集合时间,喊了两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快。
他坐下来,把清场单对折的那一面翻过来看。背面是一张表,表上三行:地点、污染物数量、处置方式。处置方式那一栏只有一个字,那个字是“焚”。
他把单子合上,合的时候把折痕又压了一遍,压到纸面不再回弹。
天还没黑,过渡层的灯已经亮了一半。灯是黄的,光从走廊顶上一格一格往下落,落到地上是一小块一小块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半截是玻璃,玻璃上贴着报纸,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起了卷。他站在门口看走廊,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,车上堆着被子,被子上面坐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脚晃在车沿外面。
他心里难受了一下,难受的是过渡层里所有的门上都有一块牌子,牌子上都有编号,只有他这一间的卡上多两个字。
他回屋把马灯的火调小,坐在床沿上,把那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这个字是他明天要用的字,也是别人写在他名字后面的字。
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是在他把折痕压平的那一下才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