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气不是雨。
雨有声音:落在帆布上是啪啪的,落在铁皮上是当当的,落在水里什么也听不见。雾港的湿没有声音,它是从水面上浮起来的一层,白天看不出来,夜里落下来,早上摸什么都是湿的。
铁摸上去是滑的,纸摸上去是软的,木头摸上去比铁还凉。
宋弥是第二天早上发现药的。
药装在三只铁皮箱里,箱内分格,一格一盒;盒子是纸的,纸盒外头糊一层膜,膜本来隔潮。她掀开箱盖的时候,盖内侧挂着一层细水珠,水珠聚成一片,顺着箱壁往下走。
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第一盒。
盒子软了。
软的意思是纸吸了水,盒角塌下去,塌成一个斜坡;她把盒子拿出来,盒子底往下坠,坠得手指要用力才托得住。
揭开盒盖,药片粘在纸上。
粘得很牢。
她抠了一片,纸上留下一个白印,印上带一层纸毛;第二片她没抠,把盒子放回去,放回去的时候盒子在格子里晃了一下,晃出来一点水。
她把药箱搬到仓棚外头。
外头有风,风是热的,可不管用——热风吹在潮东西上,只会把水往里头赶。
她拿了一块石板,用炭条在上头记数。
第一天记的是薄膜起泡三十七盒,纸盒塌角十二盒,能用的八十九盒;第二天记的是起泡五十一盒,塌角二十九盒,能用六十四盒。
两天差了一半。
石板上的数她一天记一次,记完把石板靠在墙根,靠的时候拿一块砖顶住,砖被水泡得发绿。
她去找秦川的时候是中午。
他正在车斗上算柴。
柴从盐沼带来,捆成捆,一捆三十来斤,捆柴的绳子是麻的;麻绳吸了水就松,松了以后柴散在车斗里,捡起来要一根一根捡。
宋弥把石板放在车斗上,说了一句“三天就空”,说完用指节在上头敲了一下,敲的位置正是那个六十四。
他把石板上那几个数又看了一遍,越看越沉。
数字他看得懂:坏不是最要命的,坏得快才是;按这个速度,十天备的量三天就完,剩下的日子没药。
他问要怎么办,宋弥说了两个字:烘干。
烘干的家伙是废烟道改的,改它的人是港里一个会焊铁皮的船工,焊的时候没有焊条,用的是从旧电线上剪下来的铜丝。
烟道从一条沉船上拆下来,铁皮卷的,一头大一头小;大的一头封死,小的一头接火,中间垫两层砖,砖上架一层铁网,铁网是从车斗护板上剪的,网眼偏大,铺东西还得垫纸。
烧的是盐沼带来的干柴。
烘一轮要六个钟头,一轮只放得下两箱;箱门不能全关,全关了火闷,闷出来的烟会落到药上;门要留一道缝,缝宽两指,宽了热跑,窄了烟回。
试第一轮就出了岔子。
头一个钟头火太旺,铁网烧红,网上垫的纸焦了一圈,纸边卷起来,卷成一个小筒;宋弥把纸换掉,换的时候手背贴到铁皮上,烫出一道白。
她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完接着换纸。
第二轮她把柴减了一半。
减了以后火稳,可是慢;六个钟头烘出两箱,箱里的温度计指在四十度,四十度是上限,再高药就废。
时间账是她算的。
要烘的箱子一共十四只,两箱一轮,一轮六个钟头,加上换箱、降温、翻面,两天整;两天以后潮位过了那条线,下水的窗口只剩半天,而那半天不够把设备放到位。
有人提出先下水。
理由也硬:药烘着,设备先下去,等药好了再补一趟;潮不管人,窗口不等人,这两句他没有反驳。
宋弥把这话否了,理由只有一句:湿着封,上来的东西封不住,封不住就等于没取,等于白下一趟。
他问封不住是什么样。
宋弥从箱里摸出一只废封套,封套是两层膜压的,中间夹一圈胶;她把胶那一圈撕开,贴到一块湿木头上,按三下,按完把封套一提——封套底下挂着一串水珠,胶那一圈上有两处没咬住,没咬住的地方一掀就开。
她说这道理很直:湿的贴不住湿的,要贴住,两样都得干。
他听了没有立刻答。
他在车斗上把两件事并排放:一边是药,一边是窗口;一边是三天以后没药,一边是两天以后没窗口。两样都不是马上死人,两样都要在十天以后算账。
他选了烘干。
理由写在纸上一行:窗口会再来,药坏了不会再回来。
写完他又添一行:柴按天定,一天二十捆,多烧一捆要报。
柴的数一定下来,麻烦跟着来。
二十捆一天,两天四十捆,车斗里的柴一共六十二捆,剩下二十二捆要留给回程;回程要三十捆。
差八捆。
八捆柴在雾港要拿钱买,钱只剩八百七十,买柴要三百二;买完剩五百五,五百五买不到一桶油。
他把这笔账写在纸上,写完把纸翻过来,让苏九看。
苏九看完没有说话。
下午他去找港里的老船工问潮。
老船工在堤下补网,网摊在两条腿上,补一针把线拽一下;他问那条潮位线是什么时候定的,老船工说线不是定的,是量的。
量潮用的是竹竿。
竿上刻着旧痕,一道一道,最上面那道被手摸得发亮;老船工把竿插进水里,插到泥,拔出来看水印,水印在第三道和第四道中间。
老船工说:“一年里头,能到第四道的日子不多,能到第四道又不起风的更少。”
他问天要是不好会怎样,老船工说会往上抬一格,抬一格就少一个窗口,少一个窗口就要再等十天。
第二天开始烘。
烘箱抬到仓棚后头,离墙一臂远:墙是砖的,靠太近会把墙烤裂;柴堆在左边,离火口两臂,堆柴的地上铺一层湿沙,沙里插一根木棍,棍上刻三道,谁加柴谁把棍往下按一格。
箱盖上写了字。
写的是:一天二十捆,加柴签名。底下画一条横线,横线下面留三格,格子里写名字和时间。
第一天签了六个人。
第二天下雨。
雾港的雨不大,可是下起来没有完,雨点落在烘箱铁皮上,响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;火口那一段要挡,挡用的是帆布,帆布一挡,烟就走不出去,烟不走,火就闷。
宋弥守了一夜。
她坐在烘箱边一张矮凳上,凳腿一条短一截,坐上去往里斜;石板放在膝头,隔一个钟头记一次温度,记完用手背贴箱门,贴完再记一次。
天亮的时候她脸上有一层灰,眼睛底下有两道黑。
那天傍晚有人来找她要药。
来的人捂着肚子,说昨夜吃了潮水泡过的干粮;宋弥给了一包,给完把手按在箱盖上没有拿开。
宋弥把箱盖按住,说剩下的按天配,一天两包,多一包要报。
那人问能不能多给一包,宋弥没有答,抬眼看了秦川一下。
秦川说不留,说完这两个字就没有再解释。
理由没说出口,因为不好听:这药不是治肚子的,是留给冻伤和发烧的;今天多给一包,五天以后水下的人就可能没有。
那人走了,走的时候脚在沙上拖出两道沟。
他站在车边发闷,心里还压着一点难受:这话他不能说出口。
第三天早上第一批烘好的箱子搬下车斗。
箱子还温。
温的意思是手贴上去不烫,可箱子底下的木板是热的,木板上的水汽已经干了,干出一道白边。
她掀开箱盖。
箱里垫的纸是干的,一个水点也没有。
她把那张纸抽出来,对着光看一遍,看完折两折,放进衣袋。
“这一箱能封。”
他心里松了口气,松完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:十四只箱子,这才第一只。
顾晚在船边试接口。
接口是一个旧端子,铜的,外头包一层胶木;她把耳机插到底,听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耳朵上,一只手压在船板上。
端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她听了半炷香,拔下耳机,拿炭条在船板上记了一个时间,记完把炭条横过来,压在时间上面。
他没有问她听见什么。
问了她也不会讲,讲了也不算数——这是两个人早就定下的规矩:没有第二份记录,就当没听见。
她收好端子,抬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迟疑,意思很清楚:还得等。
他把这一箱的号记在清单背面,记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。
记的时候他想的是另一件事:十四只箱子,第一只烘了六个钟头,第二只也要六个钟头;这六天里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火。
等火的时候人容易急。
他没有急,他把这六天排满了:一天去闸房看一次板子,一天核一次潮位,一天跟老船工说一次话。
排完他把清单折好。
折的时候手上有灰,灰落在纸上,落了一层;他没有擦,把纸塞进口袋,塞完拍了两下,拍下去一层灰。
夜里他去闸房看潮位。
板子上的潮汐表用铅笔画了今天这道线,线比昨天高一指;一指是十七公分,涨到这个数,两天以后那个窗口还要往后挪。
他心里压抑。
压抑的不是电,也不是潮,是这地方什么都不给准数:钱按别人的本子收,潮按别人的竿子量,连药能不能留到下水那天,都要看一台废烟道改的箱子。
他站在板子前算了一会儿,算完往回走。
走到车边他停下,听了一会儿港里的水。
水在拍桩,一下,隔一会儿再一下,跟昨天一样,可是声音比昨天实。
实的意思是天要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