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师姓何,五十来岁,来的时候手里拎一只布包,布包洗得发白,边角打了两个补丁,补丁的针脚很密。
他进门先把布包搁在桌上,没有马上打开,先问了一句这里有没有放大镜。放大镜有,是苏九从那台旧机器上拆下来的,镜片边上有一道细裂,凑近了看东西,那道裂会在纸上拉出一条淡影,淡影正好从字中间穿过去。
他从布包里掏出两张纸。
纸是病历纸。正面印着格子,格子里本该写姓名和床号,现在全空着;他把纸翻过来,字写在背面,写得极挤,挤到行距之间还塞了小字,小字比正文还要小两号。
这是放大器用了这些年的临床记录,一共记了十一个人,十一个人里有九个出现戒断。
最先出现的是手抖,记录上写的是“闭网六小时后手指开始细颤,端碗端不住”,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注着颤的是右手。再往后是失眠,第二夜整夜不睡,第三夜睡了两个钟头,醒的时候说听见有人在外头叫名字;最后是体温乱,一会儿三十八度,一会儿三十五度半,同一天量三次,三次三个数。
整张纸上最要紧的一行不是症状,是时间。
药停以后第三天才开始抖,第七天最重,最重那两天有两个人抽过去,抽过去以后又缓过来,缓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。
记录上没有写这十一个人现在在哪儿,写的人只写了症状和天数,写到第七天那一格就断了,后面几格空着,空得很整齐,像抄的人抄到那里纸就用完了。他问了人在哪儿。医师说散了,说散了以后又补一句:有四个还在,剩下的人走了,走到哪儿去他不知道,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被药从别处收拢过来的,药一停,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一个地方。屋里很静。静了有一阵苏九才把那两张纸往灯下挪,纸蹭着桌面,蹭出一点很轻的声音,声音落下去以后没有人再开口。
秦川把这两张纸看了两遍,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,慢到手一直按在桌沿上没有挪。
他看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在往下沉。以前那句“断网会死人”一直是敌人说的话,敌人说的话不用信,不信就可以照着自己的打法往前推;现在这句话变成两张手抄纸上的十一个名字,写着的手是医师的手,医师没有理由替敌人编这种东西。
医师交记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是替他们说话。”
说完他把眼镜摘下来擦,擦了很长时间,擦完没有立刻戴回去,就那么捏在手里,捏得镜腿都弯了一点。
秦川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。
医师说早拿出来没人信,早拿出来只会被当成归零派在替自己找退路;现在是他们在退,退了以后说这话才有人听。
这话说得很难听,可他没有反驳,因为这话是真的。这一句他也接不上,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也在怀疑:怀疑这几年他们一直用着一件没有弄清楚的东西,而弄清楚它,靠的是一个敌人的医师送来的两张手抄纸。
方案是当天夜里改的,改了三处。
第一处,不再要求一次全关,改成分段降功率,一天降一格,一格一格往下挪,挪到哪一格有人出事就停在上一格。
第二处,戒断期的人先复温再减量,体温不到标准不许动药量,量体温要一天三次,三次都要记,记在同一个本子上。
第三处,减到一半必须有人在旁边守着,守的人不能是同一个用药的人,也不能是跟他住一个屋的人。
三处改动写完,屋里有人不服气。
不服气的理由很硬:一关就关干净,留半开的闸迟早出事,给敌人留口子等于给自己留后患。
他回了一句:“口子是药开的,不是我开的。”
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桌边坐到很晚,把三处改动从头念了一遍,念到第三处的时候停住。第三处最难,难在“必须有人在旁边”这几个字里没有说明那个人是谁,他自己也知道,这一条最后会落到他自己头上:会的人只有那么几个,剩下的都是要走的人。这一点他做不到全部,可这句话不能写进方案,写进去就等于提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,他心里不安。
说完他把那两张纸推到桌子中间,让不服气的人自己看一遍,看完再说话。那个人看了,看完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纸推回来的时候推得很用力,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段,滑到桌沿停住。
方案改完,苏九把三处改动誊了一份,誊的时候问他这份要不要留底。
他说留,留两份,一份随车,一份压在铁盒里。
苏九又问这份记录要不要公布出去。
他摇头。
公布出去第一个被问的不会是归零派,是“你们为什么还在用”。这一问没有人答得上来,因为答案是还在用的人里有一半是这支队伍自己的人。
他回到车上翻出那个记数目的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记着一共多少人挨过放大器,数字是四百六十七,四百六十七个人散在十几个点上,每个点上谁负责、出了事该找谁,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账是空的。
他心里难受,难受的不是这个数字,是这个数字后面一个人名都没有。他把本子合上,合上以后用手掌把封面按了一下,按完发现刚才那一页留下一个湿印,印子很快就干了,干得看不出痕迹。
记录他没有拿去当筹码,也没有藏在别处,就收进那只铁盒。
铁盒是装样本的那只,盒里已经有半箱别的东西:几张折过很多次的图,一节剪断的引线,三根用棉絮裹着的泥柱,还有那半箱药剩下的空盒,空盒摞得整整齐齐,摞到盒口。
他把两张病历纸压在最上面。
压的时候纸边翘起来,他用手指抹平,抹了两遍,第二遍抹完纸还是在盒口露出一条白边。
盒盖扣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,是纸被压到底的那一声。很轻。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。
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。
睡着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手指,一根一根在抖,抖得端不住碗;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,屋外有雾,雾贴着地走,走得很慢。他坐起来把灯拨亮了一点,把随车那份誊本又看了一遍,看到“第七天最重”那四个字停了很久。
停的时候他心里压抑。压抑的地方不在于要不要关,而在于他们其实早就知道:这几年挨过放大器的人有多少,这些人现在散在什么地方,关了以后谁去管他们,这些账一笔都没有人算过。
第二天早上他去看了那两个抽过去的人。
两个人都还在,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,晒得很安静,手放在膝盖上,一只手的食指一直在轻轻弹;另一个在屋里躺着,看他进来,先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慢。
他没有说方案改了,也没有说以后要一格一格降。
他只问了两句话:这几天睡得怎么样,饭吃了几两。
问完在本子上记了四行,记的时候手有点抖,抖得字歪了一笔。他把那一笔划掉重写,重写完合上本子。
回车的路上雾还没有散,他走得很慢,脚下踩到什么都觉得软。那时候他疲惫得厉害,眼睛发涩,眼皮一合就往下坠,坠下去要用力才抬起来。他心里发闷,闷的不是自己这双手:他自己抖,他知道是累的;那十一个人抖,是药停了没有人管,是有人在屋里躺着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慢。
天快亮的时候雾薄了一点,薄到能看见车顶那一层薄铁皮,铁皮上那块方印还在,四个角亮得能照见天。
车顶还是薄的。
他把本子塞进怀里,塞的时候手抖得比早上厉害,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。合本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医师擦眼镜那个动作:擦了很久,擦完没有立刻戴回去。那一刻医师大概也知道,这两张纸交出去,改的不是一份方案,是好几个人的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