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路线换了三条。
第一条走北边,过不去,因为桥断了;第二条走南边,走了半天折回来,因为泥太软,车一进去就往下沉;第三条是别人给的,给的是一张图。桥断得不彻底,断的是中间那一孔,两头还架在墩上;车要是硬上,前半截能过去,后半截一定掉。南边那条泥更麻烦,泥面上有一层硬壳,壳能承人,承不住车,第一辆车进去不到十步就陷到轮毂。
图是手绘的,画在整张纸上,折成八折;折痕很深,深到展开以后纸上留下八道沟。
画得极整齐。
线是细线,一笔一笔描过两遍,交界的地方收得干净;河流的地方画了波纹,坡的地方画了短斜线,村子画成小方块,方块里还写了字。
危险段用红笔圈。
这是规矩:凡是走过的人画的图,走得越久,红圈越多。
这一张一个红圈也没有。他把图举起来对着天看,看了半天,纸背面没有透出别的字,他心里那点怀疑反而更重了。
他把图摊在车板上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看完他没有说话,手指在图的一个角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轻。
那时候他心里怀疑。不玄的地方在于:这条路他从北往南走过一次,是半年前,走的时候吃过两次亏,一次是冰裂,一次是塌方;吃过的亏不会自己好,半年时间只会更坏。
他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,然后带了三个人出去核。
核的办法很笨:他自己带人打的桩。
桩是白灰桩,一根一根插在路边,桩身刷了白灰,灰上写号,号是从北往南排的,一号在最北,二号往南一里。桩是半年前打的,打的时候水还没有退,桩要埋到泥下三尺才立得住,埋的时候四个人扶,一个人砸,砸一下换一个人。桩上那些号是他自己写的,用的是炭条,炭条写完用手指抹过一遍,抹过以后号就不容易掉。第七根桩的位置他记得最清楚,因为那根桩打下去的时候砸了十一下,第十一下才到底;到底那一声不一样,闷里带一点空。
图上标了桩位,标的是小三角,三角旁边写着号。
数到第七个三角的时候他停了。
实际地上只有五根桩。
少的这两根都在同一段上,那一段在图上叫平滩。
平滩在纸上是一片空白,空白边上写着两个字:可过。
他带着人往平滩走。
走到边上先站住,因为脚下开始有空响。
空响不难听,闷闷的一声,像脚底下隔着一层什么在动;他用靴底在冰面上跺了三下,三下都有回音,回音比跺得完来得慢半拍。三处离得不远,回音一处比一处闷;最闷的那一处脚下有一条白线,白线细得像头发,横着往两边走,走到看不见为止。
慢半拍的意思是下面不是实的。
下面有冰,冰下面有水;冰是从水面上结起来的,结的时候水面还在退,退了以后冰就悬着,悬着的冰承不住车。
他让人往边上退了二十步,自己又跺了两下,两下的回音一样。
图上一片空白,实际是两段冰裂。
第二处在南边,图上画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绕了半个圈。
绕的原因很直:那一段原来塌过,塌下来的土在坡脚堆成一个埂,埂上长了一层薄草,草是灰白的,远看跟平地差不多;车要是照着直线走,正好从埂上过去,一过去就压塌。
他们绕的时候车辙还是陷进去了一次。
陷的那一次右后轮下去了半个轮胎,轮子转空,泥从轮胎缝里挤出来,挤成一条一条的泥绳;救了半个钟头,用的是垫板和肩膀。垫板是两块,一块垫在轮子前头,一块斜着顶住车帮;塞的时候人得趴进泥里,泥没到胸口,塞一次要两个人拽着腿把人拖出来。
两个人在后面推,一个人在前面扶方向,推的时候车身一歪,车斗里的桶响了。推完那半个钟头他手上多了一道口子,口子在虎口,是被垫板边沿划的;划的时候没有感觉,擦完泥才看见。他们把车推出来以后在埂上坐了十几分钟,坐的时候谁也没说话,都在听坡上的土有没有再落。坡上没落,只有一点很细的砂从草根下漏下来,漏成一小道。
他把这两处记在纸上,记完把图又摊开对了一遍。
对的时候他把纸凑到灯下,从侧面看。
侧面一看就看出来了:平滩那一片的纸面比别处亮一点,亮的原因不是纸好,是有字被刮掉过。
刮的痕迹在侧光下很明显:纸面上有一层很细的毛,毛是横着的,一共刮了两处;刮完以后又补了一层很淡的墨,补得不算差,正面看是平的,侧面看还是塌下去一点。
塌方那一段也一样。
他把图放下,手指在刮过的地方按了按。
按的时候他有点恼火。火的不是被骗,是被骗得太省事:这两处抹掉以后,图就成了所谓绝对安全;照着走的人不会多想,因为疑心要有底子,没有走过的路是没有底子的。他想起自己在平滩跺那三下,脚底下那声慢半拍,慢得让人后颈发凉,他心里不安:那两处不是被人马虎漏掉的,是被人一笔一笔描平的。
他开始想这张图是谁给的。
路线是驻地里一个人递上来的,递的人说是从配给点换来的;图本身没有名,没有落款,只有纸。递图那个人姓什么他不知道,只知道那人手上有一块表,表停在三点。
纸是线索。
他拿图背面在灯下照着看,看到纸角有一个印。
印是压出来的,不是盖的,压的是一个方框的半个角;方框的另外半边被裁掉了,裁口不齐。
这种纸他见过:配给点记帐用的纸,纸角压半个方框,方框是给装订留的,裁开以后一张纸就成了两张。裁纸的刀口很直,直得能看出裁的人手稳;可方框只留半个,说明这张纸是先压印再裁,不是先裁再压。
他们顺着配给点问。
配给点的人说这种纸一共出过三批,前两批发给了走车的,第三批只给了一家;那一家在不远处的测房,测房是量地的人住的地方。
找到人是在第二天下午。
测房是一间土房,屋顶压着石板,门口挂了一盏灯;屋里只有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一张更大的图。窗只有一扇,窗纸破了一个角,破了以后没有人补,就用一块木板挡着,木板挡住半边;灯是挂着的,灯罩是铁皮做的,罩子上有一道焊缝,焊缝发黑。屋角有一口水缸,缸里泡了几支笔;墙上钉了一排木钉,钉上悬的图都卷起来,一卷一卷竖放,纸边发黄。地上有泥,泥是干的,干成一层壳,壳上留着很多脚印,脚印大小不一样。
那张图是原始测绘。
原始测绘上的两段都标着:平滩那一段画了斜纹,斜纹边上写了“冰裂两处”;塌方那一段画了一个弧,弧上写“旧塌,绕行”。
标得很清楚,清楚到不用猜。他把两张图并排铺在桌上:一张干净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出过事;一张有疤,疤上还带着写图人的笔迹,笔画尽头还有一点没收干净的墨。干净那张的纸新,摸上去还有一点滑;有疤那张的纸旧,纸边起了毛,右下角被手指捏得发亮。
两张图中间隔着一条缝,因为纸边不齐,铺不平。
他伸手按住中间那道缝,按了很久。
按的时候他心里后怕。要紧的地方在于:如果他没有走过这条路,如果他没有自己打那些桩,这张图就会被当成底子;照着它走,两段里任意一段都能把一车人留在泥里。
后怕过后是累。
累是那种查完一件事以后才落下来的累:查到人了,也查到了原始图,可查到以后问题更难——这张图已经流出去几张,流到谁手里他不知道。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两遍,两遍都没有答案,心里有点不安;有答案的那一部分是:这些图不是一天卖出去的,卖法有先后,先卖的几张去了北边,后卖的几张留在南边。
他抬起头看了那个画图的人一眼。
那个人站在桌子另一头,手垂在身侧,站得还算稳,只是眼睛一直避开桌上两张图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问为什么太早,先要问的是另外一件事:这张图卖过几张。那个人抬起头,喉咙动了一下,说了一句“这个数我记不清”,说完把手从桌上收回去,收到身侧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