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位表钉在一根木桩上，表是纸的，纸上画了格子，一格两个钟头，轮到谁就在格子里写一个名字。
表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“六小时无报”。
那行字平时没有人看，写上去是为了万一：万一某个哨位连着三个班都没消息，就按这一行走。
那天断的就是这一行。
断得很准，准到像有人事先看过这张表。
第一声不是响，是静：车头那边原来有一点发电机的声音，声音不大，可从上车那天起就没有停过，那天后半夜它忽然没了，没了以后整个营地像被人按住。
苏九先醒的，醒的时候手已经在摸枪，摸得很准，一看就知道是醒了多少次才有的准头。来的人分两路：一路堵车头，一路直奔样本箱。
堵车头那一路走得很稳，走的时候脚下踩着泥没有声音，他们显然知道泥在什么地方最软；直奔样本箱那一路走得快，快就顾不上看脚下，第三个人踩到了一根桩。
桩是白灰掺稻草捏的，晒干以后很脆，一踩就断，断了会响一声，响得很短，短到像有人掰断一根干树枝。
那一声响过以后，营地里的灯全亮了。
三盏灯，都是车前灯改的，光打出去是白的，白得把泥地照成一片灰。
旧部的七个人就在这个时候动了。
七个人站的位置很讲究：三个挡在样本箱前面，肩挨着肩，把箱门堵得一点缝都不剩；两个站在车头灯底下，站得很正，正到像是来点名的；剩下两个什么也不干，就站在车和潮区之间那片空地上，手垂在两侧，站得比谁都稳。
曹鸣岐在雾里喊了一句什么。
风从潮区那边过来，风大，那句话被风撕掉一半，听不清。
喊完那七个人里有一个回了一句：“合同上写了这一段。”
这一句回得很平，平到没有火气，可这一句让对面停了两步。
秦川那时候站在车厢后头，手已经放在箱子的锁扣上。
他心里紧张，紧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可他不能开箱，也不能退：箱在车上，车在营地里，营地四面都是泥，退一步就是把箱子让出去。
动手只动了三下。
第一下是推搡，一个人从侧面撞过来，撞在旧部那个最矮的身上，两个人一起歪了一下，没有倒。
第二下是枪托，枪托砸下去砸在肩膀上，砸的人自己先哼了一声，因为重心不对。
第三下是有人摔倒。
摔倒的是白鸦那边的人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扑进泥里，扑进去以后半天没有起来，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白的泥，泥混着水往下淌，淌到下巴上滴。
三下以后就没有第四下了。
不是谁喊了停，是两边都看清了对面有多少人。
曹鸣岐带来的人比想的多，多到雾气里还能看出人影；可那多出来的人影一直站在外圈，没有往里进。
外圈的人在等一个信号，那个信号一直没有来。后来他数过一遍：外圈站着的有九个，九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往前一步，也没有往后退一步，就站在雾的边上看着。看见这个数他心里沉了一下，因为这九个说明对方带来的不是一支肯拼的人，是一支肯等的人；肯等的人不着急，不着急的人下次来会带得更多。
（这里要写：因为他们看到七个签了合同的人没动）
后来他想明白了一点：那七个人签的是护送合同，合同上写了护送的范围和动手的边界，边界里有一条，遇到第三方抢夺时，护送方只负责守住货，不负责替雇主去抢别人的货。
这一条写在第四页，字很小。
写的时候大概没有人觉得会用上。
曹鸣岐退的时候没有带走一个人，也没有带走一样东西。
他退得很干脆，干脆到像早就想好了退路：先往潮区方向走三十步，走的时候没有回头，走到雾最厚的地方停了一下，停的时候整个人只剩一个轮廓，再往前一步，轮廓也没有了。
雾把他吃掉，吃掉以后连声音都没有，只剩下雾自己在慢慢移。有人问了一句追不追，他说不追，说的时候没有起身。
不追的理由他给了两条：一条是潮区里雾厚、地软、脚下全是水，进去以后就是他的地盘，他的人熟悉那里；另一条是天要亮了，天一亮雾就散，雾一散，谁在里面走都看得见。
说完这两条他补了一句：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人，是数箱子。
数箱子数了半个钟头。
样本箱两只，锁都在，锁扣上有划痕，划痕很新，是这半个钟头里留下的。
药箱十一只，一只不缺。
粮车上的盖布被掀开过，粮少了两袋，两袋是被人顺手拖走的，拖走的时候在地上留了一道沟。
他蹲在那道沟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看完心里发闷：这条沟说明对方进来的人里，有人不是来抢样本的，是来拿粮的。抢样本的人和拿粮的人混在一路，说明这一趟本来就不齐心。
清点完天已经灰了。
灰的时候雾开始薄，薄得能看见潮区那边的地面，地面上一层白，白的是盐，盐上有一层水。
那七个人清点完就散了，散得很自然，三个人回车上，两个人去修发电机，两个人蹲在车头灯底下抽烟，抽得安安静静，像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秦川过去跟那个最矮的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的是谢。
那个最矮的摆摆手，说了一句“不是替谁，是合同上写了”，说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，按灭以后收进兜里，没有扔在地上。
这句话让他松了口气，也让他有点不舒服：松了口气是因为这七个人守住了线，不舒服是因为守住线靠的是一张纸，不是靠人。
（情绪 松了口气）
他去车头那边看的时候，在地上捡到一只手套。
手套是皮的，皮已经硬了，硬的地方在指弯；里头有一层绒，绒被汗浸过，浸过以后又干了一点，摸上去发涩。
他捏着手套站了一会儿，捏的时候心里后怕：这只手套是昨晚摸到桩边来的那个人掉的，那个人离样本箱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五步。
五步。
他把手套挂在了车头灯下面。
挂的时候灯还亮着，灯照在手套上，皮面上一层灰白的泥。
挂完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，觉得像挂了别人的一只手。
那天早上的雾散得很快，散完太阳出来，太阳是白的，白得没有温度。他站在车头灯底下把手套又看了一遍，看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：手套一只，皮面硬，绒里有汗，挂在灯下。
记完他忽然觉得累。疲惫是那种从后背往下走的累，走到腰就停住，停住以后人就不想动，可他还得动，因为粮少了两袋，两袋要补，补粮的地方在四十里外。
他抬手把手套正了一下，正完转身去叫苏九。叫苏九是为了粮：四十里外那个点上一共还剩多少袋、什么时候能匀出来，这要算清楚。算完他才好定是绕路还是减口粮，绕路多两天，减口粮少二两，两样都得有人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