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线是从放大器那边接过来的。
细,比鞋带还细一圈,颜色跟湿泥差不多,灰里带一点青;外皮是一层胶,胶上裹了滑石粉,摸上去涩;线芯两根,一根铜色一根铁色,拧在一起,拧得极密,一拃里有四十几个圈;埋得也浅,埋在土下两指,土上压着碎砖,砖压得很匀,匀到像有人一把一把撒上去。发现它是因为一段土的颜色不对:别的土是湿的,那一条土是干的,干成一条线。
他顺着那条线挖。
挖的时候用的是木片,一块劈开的苇根削出来的,削得像一把钝刀;木片挖土慢,可木片碰不出火星。
第一条通村东的仓房,第二条通水井,第三条通回热阀。
三条都在人多的位置:仓房里堆着粮,井边一天到晚有人挑水,阀边是村里自己刚排了班的地方。三条线一条比一条深,最深的那条埋在土下一拃,拃是拿手量的,量完他在地上一节一节做记号。
三条线最后汇到一个点。
汇到放大器脚下。
放大器脚边有一块铁板,铁板掀开,下面是一个铁盒;铁盒不大,比鞋盒大一点,盒盖上有一把锁,锁是新的,锁鼻上还挂着一点油;盒底下垫着两块砖,砖是新搬的,砖上的泥还没有干。
他掀铁板的时候没有让别人掀。
掀完他把铁板放回去,上面压了一块石头,石头压得不正,歪着;歪着是为了记住,第二天再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人动过。
他没有提前揭。
理由很简单:揭早了对方可以说还在施工。
施工这两个字好用,施工是活,活可以慢慢干,干到什么时候都算;等它干完了,线也就埋深了,埋深了再找就得挖一米。
他等的是村民都在场的时候。
那天村东仓房分粮。
分粮是村里的大事,一家来一个人,来的都是当家的;分粮按户分,一户一斗,斗是木斗,斗沿上钉着铁皮;掌斗的人喊一句“一户一斗,刮平不补”,喊完拿一块木板把斗口刮平,刮下来的那点粮不收回,掉在地上,等分完以后有人扫;队伍从仓房门口排到巷口,排了三十来步,人人手里拿着口袋,口袋是空的,空口袋搭在肩上像一块布。
他就在这个时候挖。
先挖的是仓房那一条。木片下去,土一层一层翻开,翻到两指深,线露出来了;线是灰青色,跟土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反光,反一点点,像雨后蚯蚓爬过的痕。
围观的人先是没有声音。
有人问这是什么。
他没有答,让人把挖出来那一段整根取出来,不截断,一段一段摆到旁边石碾上。
石碾在仓房西边,碾盘大,直径有六步;碾子很久没有用过,碾盘上有积水,积水里落了苇叶,摆线的时候得先把叶子拨开;线上的泥先擦掉,擦完一段摆一段,摆直,摆成一条直线,从碾子这头拉到那头。
摆到一半人就围上来了,先对线,再对线往哪边弯,对完整齐地往后退了半步——退半步不是怕,是这条线从他们家门口过,谁也不知道自家地基底下还有没有第二根;有人当场蹲下去用手掌按自己脚边,按完抬头问一句,问的话都一样,问的是我家那边有没有。
他答不上来。
围上来的人不说话,只顺着那条线走;有一个人走到线头,蹲下去核线头往哪儿去,核完站起来,脸白了。
第二条在井边挖,井边挖的时候挑水的人排着队,桶放在地上,桶绳还提在手里;第三条在阀边挖,阀边挖的时候班表贴在墙上,挖的人得先把自己的名字认出来。
三条都挖出来以后他没有喊人,也没有敲锣,只让人把三个线头摆到一处,摆在放大器脚下那块铁板旁边;三个线头一摆,谁都知道它们往哪儿汇。
归零派的人是下午到的。
来了五个人,领头的是上次那个领队;五个人里有一个年纪大的,一直站在最后面,没有往前挤,他鞋上泥最少,说明是坐车来的,车停在村外;他到的时候先朝石碾那边扫了一眼,扫完才说话。
他说的第一句是这是防兽的,秦川没有反驳,只问了一句“防兽的为什么接到水井上”。
领队没有答。
他又问“防兽的为什么接到回热阀上”,阀是村里自己守的,守阀的表贴在墙上,一格两个钟头。
领队还是没有答,他也没有再问第三句;那个年纪大的最后走,走之前把石碾上的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,走到线头站了一会儿。
撤线花了两个钟头。那天的粮分到天黑,最后几户是借着放大器那边漏过来的一点光分的。
撤的时候是村民自己上手,一个人拽一段,拽的时候不用铁器,用木棍把线挑起来,挑起来再拽;线挑起来带着土,土一条一条往下掉,掉在地上留一道细灰;线盘成一盘,盘得很大,一个人抱不过来,两个人抬着扔到放大器脚下;三条线一共撤出三百多步长,盘成盘以后抬起来很沉,走几步换一次手。
扔的时候有人问要不要烧,他说不烧;问的人说留着是祸,他说祸已经露出来了,露出来的祸不算祸,藏起来的才算。
他站在那盘线旁边把这件事过了一遍:线埋得浅,是因为有人要埋得快;线汇到一个盒,是因为一个起爆点比三个好守;盒上挂锁,是因为锁不是用来锁盒的,是用来告诉别人这里有东西不许动;三样都想得很周到,周到得不像一个人临时起意。
铁盒没有人开,锁还锁着。
他蹲下去把锁核了一遍:锁眼朝下,锁鼻上那点油还在,油上落了一层灰,灰是新的,说明这几天没有人碰过锁身。
锁孔里塞着一小团泥。
泥是新的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,捏得很圆,塞得很满,塞完还抹了一下;抹的方向是从下往上,抹痕还在;他把这个记住,记在心里,没有说出来,心里恼火。
恼火的不是线,是那一团泥:塞泥的人不想让人开这个盒,也不想让人以为盒没锁;他想让人看见锁,又不想让人打开,这个心思细得很,细到不像临时起意,细到他已经想好了盒被挖出来那天自己该站在哪儿。
后怕来得晚一些,晚到晚上回到屋里才来:三条线,一条通仓房,一条通井,一条通阀;仓房里堆着粮,井边一天到晚有人,阀边刚排完班。三个地方要是同时起,村里活不下来几个人。
他躺在床上,疲惫从脚底往上走,走到胸口就压住。
他想起白天围在石碾边那些人,脸一个个都是灰的;他们不是不懂,是懂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——线挖出来了,人可以撤,房子撤不走,粮撤不走,阀也撤不走。
压抑就在这儿。
压抑的是他能做的只是把线拔出来,拔出来以后线还会不会再埋进去,他不知道;埋线的人今天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有说,明天他还会站在那里,一样一句话没有说。
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,记的是:线三,盒未开,锁孔有新泥。灯芯短,光只照到纸的一半;他把纸挪了挪,挪到光底下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搁完又拿起来,在下面补了四个字:防的是谁。补完他没有马上合本子,把那一行读了两遍,读完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