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完报告的第四天,违规认定下来了。这几天他一直在等:报告送上去,按规矩三天内有回话,第四天早上才来。回执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,没有信封,纸边有一道折。回执上三行:单号、违规项、处理建议。单号是清场单那一串,违规项写的是“未按处置方式执行”,处理建议写的是撤名额、清出过渡层、热额清零。
他把回执看了两遍。第二遍看的是那七个字:未按处置方式执行。
顾晚把回执接过去看,看完说这七个字是空的:单子上只写了“焚”,没写焚几处、没写焚到什么程度;空的字才好往里塞东西。
撤名额的后果他想得清楚:名额一撤,住舱跟着撤,顾晚门牌下面那张卡上“观察”两个字就没了“住舱”这一层挡着;她会被直接划到待清那一栏去,待清在过渡层连过夜的格子都排不上。
顾晚没有说别的。她把毯子叠好,说要是住舱撤了,她就去冷层排队,冷层一晚上二十到三十热额,她排得起;她说完就不说了,把毯子压在枕头下面。
他去了巡防值班室要原始单。值班的人说单子在上面手里,他问上面是哪一间,那个人说不知道,只说要批条。他站在窗口外面等了一会儿,等到那个人低头写字,他才走。窗口里面有一张城防图,图画在布上,布挂在门后,图上的红线画到外墙区就断了。
第二次去是下午,值班的换了一个人。单子还在,压在一叠纸下面,纸角卷着;他把单子翻到背面,第三格“延迟”那一笔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见编号。
编号是他抄的那六位。他把回执翻过来,在背面写上那六位,下面附一行:编号可查处置记录。写完他把回执和单子并排放着,六位数字在两张纸上是一样的,一位一位对得上。
他心里发怵,因为这一行字一写,他等于自己把证据递上去,也等于把自己递上去。
办事厅在常住层与工业层之间,厅里有一排窗口,窗口上方挂木牌,木牌上写着业务名:准入、热额、医疗、申诉。申诉那个窗口在最边上,窗口前面没有人排队,玻璃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受理时间上午九点到十一点。
厅里的地面是水泥的,被人踩得发亮,亮的地方正好在窗口前面那一条。其他窗口都有人。热额那一队最长,队尾有个人抱着一只铁盒,盒里装着票据,票据的边角露在盒盖外面。医疗那个窗口里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人,正在翻一本厚册子。他从那一队旁边走过去,走到最边上那个窗口。
窗口要他填一张表。表上有五栏:姓名、单号、违规项、申诉理由、是否公开。前四栏他填得很慢,填到“违规项”的时候他把回执摊在膝盖上照着抄,一个字一个字抄。申诉理由那一栏他想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一行:单子只写了焚,没写焚几处。最后一栏“是否公开”后面两个格,一个是,一个否。他在“是”那一格里打了一个勾,勾画得很正。
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:你知道公开是什么意思。他说知道,就是名字要进册子。那个人没有再问,把表收进去,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册子,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:公开申诉。
他把名字抄上去,抄得很正。抄完那个人抬头核对了一遍字,核对完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。
公开的代价当天就来了。他从办事厅出来,走过热额那一队的时候,队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,说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;他不认识那两个人。回到过渡层,猎团窗口那个传话的人在路上碰见他,说话的语气跟前几天不一样,客气了一点,也远了一点。那个人问他单子还接不接,他说接;那个人说接就好,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单页纸,纸上是下一单的编号,编号下面有一行小字:待分派。
三天后回执改了。改后的回执是另取的一张纸,纸比上一张大一圈,章也不一样:上一张是方的,这一张是圆的。三行改成:名额保留、热额不扣、三个孩子给医治资格,限二十四小时观察。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句:观察期满另议。
他拿着回执去了工业层的隔离病区。病区在外面看只是一排窗,窗上装着双层玻璃,玻璃中间有铁丝网;三个孩子在里面,最小的那个坐在床边,脚悬着,脚上没有鞋。床边放着一只铁盘,盘里是半盘粥,粥上结了一层皮。他把回执贴在玻璃上,里面的人看不懂,只是看着他;他把手抬起来,指了指回执上的圆章,又指了指他们三个,再指了指床。最小的那个看懂了,把脚往床上收了一下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,松的是住舱保住了、孩子有地方躺了。
松了口气之后紧跟着的是后怕:他自己的名字进了那本“公开申诉”的册子,从这一天起,他不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外勤。
梁策来过一次,看了一眼改后的回执,说这一步走得对,也说这一步走得贵。说完他就走了,没有再多说。
闻岚是在走廊上碰见的。她把回执看了一遍,看完只说了一句:公开的人以后不能再替别人签第二回。说完她把回执还给他,还的时候手指头在纸角上压了一下。
晚上他把本子摊开,在最新一页写“匿名没了”。写完在下面补了一句:名字在册子上,孩子也在册子上。
他心里不安,不安的是这两本册子以后会不会被人拿来对:一本记申诉的人,一本记被申诉的事,两本一对,人和事就扣到一起了。
顾晚坐在板床边上,把毯子的一角叠起来又展开,展开又叠。她说名字进册子这件事,她从前在净序会的册子上见过一次,见过的那个人后来被人按着册子找上了门。
夜里他把灯调到最小,坐着想了很久。窗外走廊的灯闪了一下,闪完又亮。他把回执折起来,跟清场单放在一起,两张纸叠在一块儿,薄的压着厚的。
他把新单子折起来,没有立刻塞进内衬,先放在铁皮柜上,压在那把小锁下面;压完他又把新单子拿起来,看了一眼编号,记住了前四位。他把那五张纸也摊开,跟回执、清场单放在一起,六张纸按宽度对齐,宽度都不一样。新单子最窄,是裁过的。窗上的霜化了一半,化出来的水在窗台上积成一条浅沟,沟的一头被一块碎布堵着。他把本子合上,合的时候用掌根按了一下封皮,按完才把手放下来。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不是从手上来的,是从“公开”这两个字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