坍塌是第三天下午两点多的事。二层到三层之间那一段立管整段下来,下来的时候先响了一声,声音是从墙里往外出,出到楼道里才炸开。他当时在三层楼梯口,脚下震了一下,楼板上的灰往下掉了一层。
这栋楼清到第三天,一到四层已经清完,五层和六层还剩窗户没有开。他跑到二层的时候,走廊上全是白的。白的是灰,灰里混着铁锈的红。立管横在走廊中间,管口朝向他这边,管壁上的保温棉撕开了,棉里往外冒灰。管子下面压着人,压住的是右腿和半个后背。
压住的是梁策。
他趴下去喊了一声,梁策应了,应得不清,像嗓子里堵着东西。压的位置是立管中段,管径一尺二,比大腿粗,一个人抬不起来;两头都顶着墙,中间卡着两片断了的法兰,撬棍插不进去,只能用千斤顶,可千斤顶在楼外那辆工具车上,车停在夹道口,绕过去要跑半圈,车斗里还堆着两桶没有倒的废水。
从楼里下去的路被同一段立管堵死了。楼梯口塌了半截,砖和管子堆在一起,堆到他胸口那么高。
外墙是阴面,墙面上的霜比前两天更厚,厚到用撬棍头一敲,掉下来的不是霜片是一块冰。他在窗口上站着往下看,从二层窗台到地面是四米,从二层到一层的窗台之间有一段雨水管,管子上结的霜最厚,厚到能挂住一只手。
他没有攀附。三个位满着:热迹、肌纤、震感;肌纤能撑一下,撑不了四米,震感能听,听不出落脚的地方。
他先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两颗,舍热迹的时候身上会出汗,扣着会捂。他趴在窗口上想了两秒。这两秒里他算的不是舍不舍得,是舍了以后怎么办;两秒算完他把手按在墙上。
舍热迹的时候要闭眼。眼睛一闭,胸口那一块热就浮上来,热在锁骨下面,位置很准。他要做的是等,等那块热自己散掉;散的时候先从手指头开始麻,麻到手腕,麻到肘,麻的那一段像被抽走了。
他数着数。数的时候数得很慢,一数一拍,拍到一百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,抖的那一下他知道热快散了。数到一百一十的时候胸口空了,空的那一下他听见自己的耳鸣比平时响。空完他睁眼,眼前的墙还是墙,霜还是霜,只是墙后面那些温的东西不再浮出来了。
他心里跟着一阵后怕,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舍掉一样东西,舍的时候没有疼,只有空。
猎那一只用了四分钟。他挑的是离得最近的一只空壳,不挑抱卵的:抱卵那一只贴在二层窗台下面偏西,隔着一根排水管,别它的时候壳会往管子上撞,卵会破。空壳贴在二层窗台下面,他把撬棍的扁头插进壳和墙之间,往外一别,壳从墙上翻下来,翻的时候脚掌还粘着一层霜。壳落在雪上,声音是脆的;落地以后尾巴甩了一下,甩得不重,像是还有一点没散完的劲。
壳里的核在尾根下面,一颗,豆子大。他把壳翻过来,用撬棍头压住尾根,另一只手按上去。
九十秒是死的。从壳落地到他把手掌按上核,中间隔了十一秒,这十一秒里有七秒在翻身、四秒在找尾根;剩下七十九秒,他把核捏在手里,等它化,化的时候他蹲在雪地上,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。化的时候核先软,软成一小团,那一团往掌心钻,钻进去的地方先是烫,烫完就凉;化完掌心里剩一层薄薄的膜,用手指头一搓就成粉,粉粘在裂口上,把裂口填住了。
攀附入手的第一下是裂。手掌先裂,裂口在虎口,血出来的第一下是凉的,凉完才热。
他心里一直绷着,绷的是时间:七十九秒里他要从窗口下去,到一层窗台,再从一层窗台跳到地上。
他上墙的第一下滑了半尺,脚掌贴不住,霜太厚;第二下他把手掌按实,按到能听见霜碎的声音,停住了;第三下他能横着走了,横着走到雨水管那里,横走的时候裂口压着墙,疼是一阵一阵的;走了一段以后裂口被霜填住,血不流了,掌心上结了一层薄冰。顺着管子他下了两米,跳到一层的窗台上,再跳到地上。
从窗口到楼下用了不到一分钟。他跑到夹道口,把千斤顶从车斗里拽出来,扛在肩上跑回楼道,一级一级跑上二层,跑到立管跟前,把千斤顶塞到管底,压了三下,管口抬起来一掌宽,梁策往后蹭,蹭出来半个身子。他把人拖出来的时候先拖肩,再拖腰,最后把那条腿从管底下抽出来;腿抽出来的时候梁策叫了一声,叫得很短。
他把梁策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从二层下到一层,下楼梯的时候梁策的右腿拖在后面,鞋底在踏步上蹭出一道黑。梁策的右腿是软的,人还醒着,眼睛睁着,眼白上有灰。梁策问他从哪儿下来的。他说外墙。梁策把嘴张了一下,没有出声,隔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:那面墙我封的。
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。他站在雪地上,抬手想看一眼北边墙根那道温的痕——刚才有一个影子从北边跑掉了,跑的时候踩过雪,踩过的雪会留温。
手抬到一半他停住了。热迹没了。
他心里难受,因为这只手举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按老习惯做事,习惯比能力慢一步。
他改用震感听。震感传回来的声音有三个方向:一个是楼里的滴水,滴得有间隔;一个是夹道里的风,风撞在墙角上被切了一下;一个是墙外的脚步,脚步轻,落地不实。三个方向都有东西在动,分不出哪个是人。
他心里不安,因为他知道这三个方向里只有一个是对的,而他没有第二个办法去分。
顾晚从楼外过来,站在他侧后,站得比平时远半步。她说热迹舍了以后她能补一半:她深观一次,能把他要的那半个钟头补上,代价是右眼瞎三天。说完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抽到一半又放回去。
他说不用。她没有再劝,退回到楼门口那块没有霜的水泥地上站着。
他回到过渡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把本子摊在铁皮柜上,在划掉“热迹”的下一行写“攀附”。写完看了一眼,字是歪的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,落在玻璃上不化,被风一层一层推着走。他把本子合上,合的时候按了一下那一道横线,按完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。他把手掌摊开看了一眼,裂口还在,没有裂得更深,边上结的冰化了一点。雪落在窗上的声音比前两天轻。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不是从手上来的,是从写完那个歪字以后才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