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栋楼在十一号楼西边,两栋之间隔着一条四米宽的夹道,夹道里的雪比别处深。这栋楼的外墙朝北,一整天见不到太阳,墙面上结着一层白,白不是雪,是霜;霜贴在水泥上,用指甲刮能刮下一小片,刮开的地方是干的。
墙上有东西可以爬:二层的窗台下面有一排铁栏,三层有一副空调架,四层到五层之间立着一根排水管,管子上结的霜最厚。这些东西都在,攀墙蜥就贴在这层霜上。
它贴上墙面的时候,四只脚掌先渗水,水一出来就结霜,霜把脚掌和墙面粘住,粘住以后它把身子往上提,提上去半尺再渗一次。墙面越冷,它贴得越牢;贴得久了,脚掌底下会结出一小块冰,冰的边缘发亮。它不动的时候像一块结了霜的水泥,动了才知道那上面有东西。这东西一尺半长,尾巴比身子细,尾巴尖是钝的;体色灰白,眼小,小到贴在墙上看不见眼,只看得出头上有一个黑点。
秦川站在夹道口数墙上的。七只,三只在动,四只不动。动的那三只脚底下霜是白的,白得像刚下的雪;不动的那四只脚底下霜发黄,黄里带着一点暗。
他心里发怵,因为那些发黄的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活的东西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脚边的一具空壳,壳是脆的,一按就塌,塌下去以后底下是一层粉。
顾晚站在他侧后,她把四只不动的看了一遍,说那四只是空壳:壳里没有东西,霜是从壳里往外渗的,渗出来就发黄,活的渗出来是白的。
清场队的老办法是泼热水。热水一桶一只,四十度以上,泼上去霜化,那东西就从墙上滑下来,滑到地上动不了,人上去用撬棍按死。这个办法用了两年,一桶热水要烧掉四分之一热额,一栋楼清下来要烧十几桶。泼的时候要贴墙泼,泼得低了它往上跑,泼得高了水在半空就凉;一桶水泼上去,霜化开一道白口子,它从白口子里滑下来,滑到地上翻过身,四条腿一撑还想爬,人上去一脚踩住尾巴,用撬棍按着头,按到不动。
这一栋他们带了四桶。
带队的让人在夹道里架起炉子,铁桶坐在炉子上,桶底先垫一层砖。水还没开,墙上的东西已经动了:三只活的往上爬,爬到三层窗台那道檐口下面停住,停住以后脚掌重新渗水,重新结霜。
他数了七只里面肚子最大的那一只。那一只贴在二层窗台下面,肚子鼓出来一块,鼓得不对称,左边比右边高。顾晚说那是抱卵的,卵在肚子里,她看得出卵的形状,一颗一颗挤在一起。
他把图摊在膝盖上,用红铅笔一只一只标位置。红铅笔的芯硬,画出来颜色浅,他按得很重,重到纸面起了毛;标到第五只的时候笔尖断了一次,他用小刀削了削,接着标。标的时候他不画圈,画的是一个短横,短横的头上加一点,点朝上表示活的,点朝下表示空壳。七只标完,他在抱卵那一只旁边画了一个圈,圈上写了八个字:活体巢穴,勿焚。
炉子里的火一直烧着,火苗从桶底的砖缝里往外舔,舔到桶壁上就变成一道蓝边。夹道里的风从北边灌下来,风一到,白气就往南偏。带队的人过来看,看了半天问他:为什么不杀。他说这一窝杀了,明年这面墙还会有,得先知道它们从哪儿上来;杀了就只能明年再说一遍。
带队的说这栋的处置方式是焚,焚了以后什么都不剩,也就没有明年。他说焚之前先标,标完再决定焚哪儿;焚的是二层管道井那三处,不是这面墙。
他心里有点紧张,因为他知道“勿焚”这两个字写在图上,等于把他的话压在了这张纸上面,纸要交给上面。
水开了。铁桶里冒白气,白气往夹道上面走,走到三层的高度被风一吹,散开。带队的把水桶提下来,问泼不泼。
他说先不泼,先把图上这份标好的交上去,等上面回话。带队的把桶放回炉子上,桶底磕在砖上,响了一声。
他站在夹道里等回话的时候,把舍热迹的账算了一遍。热迹这一样东西,是他在夜里看热残留的眼:黑暗里有人走过,走过的地方留一道温的痕,痕能留半个钟头;雨雪和大型热源会打断它,剩下的都看得见。
上个月他在夜里丢过一个影子,就是靠热迹找回来的:那个人踩过的雪上留着一道温的痕,痕在暗处发灰,灰得看得见。热迹一舍他就只剩震感和眼睛,而震感能给方向、却给不了距离,眼睛能给形状、却给不了温度。舍了热迹,他在夜里追人只能靠声和响;换到的是攀附,攀附能上墙,能贴管,能在没有落脚点的地方停住。
这一笔账他算了三遍,三遍算出来都是同一个数:换得过。可他还是坐着没有动,因为“换得过”是数上的事,舍的时候是身上的事。
他心里有点犹豫,犹豫的是他要舍的是“看得见”,换回来的是“站得住”;这两样他都需要,可他只有三个位。
他把三个承载位在心里过了一遍:热迹一个,肌纤一个,震感一个,三个都满着,要进新的,就得先出一个。
回话是天黑前下来的,送话的是个跑腿的巡防人员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回话只有一行:图上标的那一处可以保留,焚的范围改成管道井与楼梯间两处。带队的把回话念了一遍,念完把四桶热水提回车上,说这四桶省下来了;提的时候桶盖没有扣严,水从缝里洒出来,洒在雪上烫出四个坑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,松的是那四桶水没有泼出去,抱卵的那一只还在墙上。
天黑以后墙上的霜更厚,七只里三只活的又往上爬了一层,爬到四层的窗台下面,脚掌底下的霜在暗处泛白,白得很清楚。他把标好的图折起来,交给跑腿的带回去,带走之前自己留了一张抄本,抄本上七只都在,圈也在。他用震感听了听墙面,墙面传回来的声音是空的,空的声音说明墙体里面有一段没有填实。
他回到过渡层,把本子摊在铁皮柜上,在“热迹”两个字上面画了一道横线。划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停完才划过去。划完他没有立刻写“攀附”,那两个字要等杀了再写。
他心里难受,因为那一道线划下去以后,他再想看一眼夜里走过的人,就得靠别人的眼睛了。
墙上的七只,明早还要再数一遍:数出来的数要是少了,就说明它们往别处去了,那就得知道往哪儿去。他这时候有点疲惫,那点疲惫是在他把笔放下、看见纸上那道横线的时候才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