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陷来得很轻。
先是一阵细响,像有人在泥里搓纸;响过以后,整片地面往下走了一尺,走得很平,平到站在上面的人只晃了一下,晃完以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安静了三秒。
三秒里谁也没有动,因为谁也没有听清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;第四秒上,沟沿那边有人喊了一声,喊得很短,只有一个字。
埋人的位置在盐沟中段。站在沟沿往下看,塌下去那一块是圆的,圆边上还挂着没落下去的泥块,泥块悬一会儿掉一块,掉下去没有声音,只是把圆又扩大一点。塌下来的东西把沟填了一半,填住的部分是泥夹着冰,冰是碎冰,一层一层夹在泥里,像夹着几十张薄玻璃;这种泥不能挖,一锹下去整片都跟着走。
归零阵线的人在上面站着。
四个人,风镜都扣在脸上,手插在衣兜里,站的位置离塌陷口十五步,一步也不往前。他们不动不是不怕,是规矩:按他们自己的说法,爆破手被埋是作业事故,作业事故不救,救了就等于承认这次作业算错了。四个人里有一个年轻的,往前走了半步,走了又退回去,退回去的时候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又插回去。
秦川不跟他们讲这个规矩。
他讲的是时间:四个钟头,人由他这边出,绳子两根、板一块由对方出;四个钟头一到,两边各自撤,停火作废,谁也别怨谁。他说完看了一眼表,把表盘转过去给对方看,表针走到哪儿,四个钟头就从哪儿算。
对方领头的想了一会儿,点头。
沟底一开始只站得下两个人,木板横在泥上,板要横放,竖放会滑;两个人跪在板上,用手把泥往两边扒,扒一把,泥往下坐一寸,坐完再扒。手扒到第二个钟头,指甲缝全塞满泥,手指开始发僵,僵到抓不住泥,就换人。换人不歇工,一个人上来,一个人下去,下去的那个先在沟沿上把手搓热,搓不热也得下去,因为泥里的时间不等人。
底下的人在敲管子。
敲三下,停一下,停的时间比敲的长;敲的声音很小,从泥里上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声音,只是一种很低的震,震从板底传到膝盖,传到膝盖才知道人还活着。他们扒的时候跟着那个震的节奏走,震一下,扒两把,震停了就停手听,听完再扒。
第一个钟头扒开两尺。
第二个钟头扒开三尺半,扒出来的泥堆在沟沿上,堆成两堆,堆得很湿,湿到手一按就出水。泥里开始有东西:半截苇捆、一块油毡、一个空的水壶壳,水壶壳被压扁了,扁得能立起来。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递上去,递到最后一件,宋弥把它们在沟沿上摆开,摆成一行,像在数。
第三个钟头才见着人。
先见着的是一只手,手从泥里出来,五指张开,指甲是灰的;再往下挖,见着他一条腿被一根管子压住。管子是热的,热得周围的泥都发干,干泥一掰就碎,碎下来的泥落进水里,水面上浮起一层很薄的沫。
“别拽。”宋弥说,“拽断了。”
她把管子两头看了看,管子是从上一段接过来的,接头在泥里,接头上有螺纹,螺纹被泥糊住了;她拿水冲,冲开一点,看清了才说:先把接头卸开,卸开管子就松了。
卸接头用了四十分钟。
卸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泥上,只有两只手在动;泥水没到她的肘,肘一动,水面就荡。管子松下来那一下,埋着的那条腿整个塌进泥里,塌下去半尺;人没有叫,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,两只手一起抓住沟沿。
人拉上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躺在沟沿上,胸口起伏得很快,快得像在跑;嘴唇是灰的,眼睛睁着,眼白上有一层泥。对方那个年轻的人跑过来,蹲下去,手伸到一半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领头的;领头的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他就把手收回去了。
四个钟头里,秦川没有看过一眼表。
表在他自己手上,他不用看也知道走到哪儿:扒开两尺的时候是一个钟头,见着手的时候是三个,卸接头卸掉四十分钟,剩下二十分钟把人往上抬。抬上来的时候他心里的紧张才松了一点,松完又后怕,后怕的不是救错了人,是再晚十分钟会是什么样;人救上来了,停火也作废了,这两件事同时成立,谁也没有占便宜。
对方给的不是谢。
一个人走过来,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进他口袋,塞完就走,一句话也没有。纸很硬,折了四折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后来在灯下把纸摊开:图上是一座装置的结构,标着四个爆点,每个爆点旁边有编号,编号是用铅笔写的,铅笔写过的地方被手抹过,抹得有些模糊。四个爆点连起来是一条线,线的两头都接着管子。图上没有日期。
他把图重新折好,折成原来那四折,塞回口袋。
图上没有字说明这是谢礼还是别的什么,也没有一句交代;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压住,没有跟人说。不说不是因为不信,是因为这张图来得太干净,四个爆点一个不缺,像是早就画好了带着走的;这份干净让他心里压抑,压抑里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庆幸。
夜里他坐在沟沿上,看那个坑。
坑里的水正在涨,涨得很慢,涨到第三个钟头那个位置就把新挖开的泥壁泡软了;泡软以后泥壁一块一块往下塌,塌下去的地方没有声音,只有水面上多一圈纹。
救上来那人的手一直在抖,抖得握不住水壶;壶递过去,他两只手一起捧,捧住又滑,水泼在自己裤子上,泼了半壶,裤子湿了一片,他也没有反应。他站在旁边没有帮着扶,因为扶也没用,抖不是力气的问题,是人在底下压了三个钟头,压完了以后身体自己还在往下压。
那个人的疲惫是从骨头里出来的。
他后来靠在沟沿上睡过去,睡过去的时候手还在一抖一抖;对方的人来抬他,抬的时候他醒了,醒了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腿,摸到腿还在,把手放下去,又睡了。
秦川那天晚上没有睡。他心里不安。
他难受的不是四个钟头,是这个四个钟头在别人的规矩里叫“不该”——那四个人站在十五步外不动,不是他们心硬,是他们从第一天起就被教成这样:算错了的作业不算作业,作业里的人不算人。这套规矩能让人在炸点旁边手不抖,也能让人看着自己的同伴在泥里敲管子,敲到停的时间比敲的长。
后半夜雾下来了,把沟填平了。
填平以后看不见坑,只看得见一片白;他伸手往前摸,摸到沟沿的边,边是软的,一按就塌下去一块。他把手收回来,手上有泥,泥是温的,温得不像这个时节的泥。
温的是那根管子。
管子压在泥里三个钟头,把周围的泥都烤干了,现在人走了,管子还是温的;热从管子里往外走,走进泥里,走进水里,走到他手上。他坐在雾里,手一直是温的,温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凉。
雾没有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