阀门数据是宋弥抄的。
三个村子,三条回热管,管从盐沼底下过,一头接在放大器旁边那个分气缸上,一头进村。每条管子上有一个阀,阀体是铸铁的,上面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碱,碱不厚,指甲一刮就下来;她刮开碱,才看见阀体上原有的刻度——刻度是铸出来的凸字,凸得很浅,手摸不出来,只能拿粉笔照着描。
粉笔描出来的开度是一道很短的线,短到只有两指宽。三个阀各不相同:一号村三分之二,二号村一半稍多,三号村只开了四分之一。
她抄的时候把每条线的长短都量了,量到手边的麻绳上,一结一指,抄完在纸上记:一号六结,二号五结半,三号三结。
他把这三个数看了一遍,问全开是多少。
宋弥说全开是十二结。差得远。
三个村加起来还不到一半,连一半都不到。按这三个开度往下算,先冻的是三号村:管最长,开度最小,热走到村口已经耗掉一半;一号村离得最近,开度也最大,能撑到后半夜。他把这个顺序也写进纸里,写的是:先冻三号,再冻二号,一号最后。
放大器在分气缸西边。
一台立着的圆筒,筒身比人高,通体包着保温层,保温层外面缠了麻布,麻布被雨泡过又晒干,硬得像壳。开机的时候它不响,只有一点很低很低的震,震从地面传上来,传到脚底,像远处有人在走路;它没有金属味,也没有火星,只有一点热从筒口出去,出去就被雾吃掉,吃掉以后连白气都看不见。
放大器开一次要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里,下游回热往下掉三度。三度这个数不好听,听着不多:手伸进水里,三度和零度要冻很久才分得出来。可掉的地方不一样——白天掉三度,人动着,身上有热,扛得住;夜里掉三度,人是睡着的,睡着以后体温本来就往下走,再掉三度,走的就是另一个方向。
掉多长时间也有讲究。开机的时候掉得快,头十分钟掉两度,最后一度慢掉,慢慢掉到关机;关机以后不是马上回来,回热要靠管子里剩下那点热气慢慢顶,顶回来要一个半钟头。一个半钟头在夜里,正好压在最冷那一段上。
他把这些数抄成三份。
一份贴村口,用大字。大字是他自己写的,写一张纸,写到手腕发酸;字大到一个不认字的人站在三步外也能认出那是三个数:三度、四十分钟、一个半钟头。
一份给归零阵线的医师。医师姓陈,四十上下,手上常年有药味,接纸的时候先看纸的边,看完才读内容;他读得很慢,读到“夜里”两个字停了一下,停完又从头读了一遍。
一份自己留着,折两折,塞进外衣内袋。
贴纸那天没什么人围,也不是没人来,是来了不围,人从纸前过,走慢一点,偏头看两眼,看完接着走;有的挑水,有的背苇子,苇子捆得比人高,走过纸前得侧身,一侧身就把纸挡住了。挑水的老头把桶放下,说纸贴低了,老被苇子挡,让往上贴一贴;他第二天把纸往上挪了半尺。
有一个老太太在纸前站住了,站得很久,她不认字,是让别人念给她听的;念的人念到“三度”,她说她知道,她说夜里的水比白天凉,凉得不一样,白天凉在脚上,夜里凉到骨头。念的人念完,她问了一句谁会先冷,念的人指着纸上的顺序念给她听,她听完点点头,走了,走得很慢。
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那天夜里他心里压抑。
压抑不是因为数据,数据是他自己算的,算完就摆在那儿;压抑是因为这些数写出来以后,看见的人点头,点完头该挑水还是挑水,谁也没有多问一句。他原以为把数摊开,人就会动;摊开以后才知道,人不动不是因为不知道,是因为知道了也没别的办法。
陈医师先反的。
他来找秦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手里拿着那张纸,纸角被捏得起了毛。他说掉三度他知道,他一直知道,可他不知道掉的是夜里那三度;他说他以为晚上不开机,机器晚上不开,白天开,白天掉三度人扛得住。
秦川说机器什么时候开不由他定,陈医师说那他去说。
他真去了。归零阵线的领队在沼东边一片高地上,帐篷搭在苇子中间,帐篷口朝西;两个人就在帐篷外头吵,吵了半个钟头。吵的声音不大,隔着二十步就听不清,只能听出两个人都在说话,谁也不停;吵到后头声音更低,低到像在商量。
吵完陈医师回来,说今晚不开;秦川问明天,陈医师说不知道,说完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他,折得比他折得整齐。
他有点恼火,恼火的不是陈医师,是“不知道”这三个字——这三个字他今晚已经听过两回,一回是陈医师的,一回是他自己的。
那一晚上没有开机,也没有人睡着。
兽群真的在往这边走:前半夜听见两回,一回在东,一回在东北,声音是踩水的声音,水被踩开又合上,合上的声音比踩开的声音慢;后半夜安静了,安静比声音更难受,因为不知道它们停在哪儿。他听不出来。护卫把枪架在墙头,架了半夜,枪管上结了一层水汽,水汽顺着管子往下爬,爬到枪口就停住。
他坐在村口那张纸旁边,坐到后半夜。
纸在墙上,风一吹就响,响得像有人翻纸;他伸手按了两次,按完松手,纸又响。纸还在响。他后来不按了,听着那个响,听着就睡着了半刻,醒来时脖子僵着,僵得转不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本子拿出来,写了一行。
写的是:延后一次,代价未计。
“未计”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慢。不是没算,是算不出来:一晚的回热值多少,一晚的兽群靠近多少,这两样没法放在一个秤上;能算的只是三度、四十分钟、一个半钟头,算完还是那句话,明天得开。他把笔收起来的时候松了口气,松完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——今晚不开,明晚还得开,账只是往后挪了一天。
早上他又去村口看那张纸。
纸上多了一行字。
字是拿炭写的,写得很歪,笔画有粗有细,粗的地方是炭断了又磨出来的;写的是三个字:几时开。
他站在纸前站了一会儿。
写这三个字的人没有署名,也没有画圈。三个字写在右下角,比纸上的大字小得多,小到得走近才认得清;字下面没有问号,也没有别的,就是三个字,写完就走了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摸炭,没摸着。身上也没有笔。
他也没有把那三个字擦掉,不是不想擦,是擦不掉:炭写在纸上,一擦就是一片黑,黑比三个字更显眼,谁走过都会多看一眼。
回营地的路上雾还没散。
走过三号村的管口,他停了一下,把手贴在管壁上:管是凉的,凉得不狠,比沼泽里的水暖一点;这一点暖就是那一个半钟头还没走完的余温。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,贴到掌心发热才拿开,拿开的时候手掌上印着一道阀体的棱。
他站在这儿,忽然明白那张纸上为什么写的是“几时开”,而不是“别开”。
问“几时开”的人,已经知道要开了。
而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个:这三个字不是反对,是催。催的人不知道三度掉在夜里是什么样,只知道冷了要热;等他们知道了,纸上的字就会变成别的,可那时候管子里那点余温,大概也已经走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