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油点在城西,一溜四个油罐,罐身上刷着编号,一到四。
他们到的时候油罐是空的。
空得不正常。罐盖开着,管子垂下来,管口还挂着油,油在管口结成一滴,滴不下来;四个罐的液位计全指在最低那一格,指针卡在格底,卡得死死的。
油站的小屋里坐着一个人,是他看着罐的。秦川问他油去哪儿了,他说拉走了,前天一天拉了七趟,一趟三个罐车;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慌,也不看人,手里捏着一张收条。收条上写着数量、车号、时间、经手人,经手人三个字是印章盖的,章上四个字,只认得出两个。
价格牌还挂着。牌上写的是上个月的价,数字没改,可牌子底下柜台上贴了一张纸,纸上写“暂无”。
买断的方式很干净。
白鸦没有涨价,也没有拦人;他们只是把油全买走了,一次买空四个罐,钱当场付清。库存见了底,价自然上去,不用谁开口。
他恼火的不是价,恼火的是这一手连话都不用说;要是抬价还能吵一架,买空就不一样了,买空是市场,市场上没人跟你吵架。
苏九当晚把一张图摊在桌上。图是她自己的,纸是牛皮纸,边角用胶布粘过,粘过两回;图上画的是这一带旧输油管线,标了七口井。
图是苏九三年前画的。那时候她在管线队干活,跟着老工人一条沟一条沟摸,摸到哪儿画到哪儿;图画完她抄了一份留在自己手里,抄的那份比正本还全,正本上没标的两口井,她标了。
七口井里五口封了,封的方式是灌水泥;剩下两口留着,留着的那两口用红笔圈过。红笔圈得很轻,圈里还写了字,一个写“北”,一个写“砖”。
她说这两口井她有把握,因为当年封井的时候她在场,封到第五口队里就撤了,剩下两口只把井口焊死,管子没灌水泥。
“砖”那口在废砖厂后面。
砖厂早就停了,窑还在,窑顶上长草;井在窑的背面,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,板上有两个撬孔,孔边有旧撬痕,撬痕三道,一道比一道深。
四个人撬那块板。先撬的是靠里那个孔,撬棍插进去两寸,压了三下没动;第四下板子响了一声,响声很闷,像有人在井底下敲了一记。
两个人压一头,压到板子松动,松动以后往旁边推;推的时候板子底下冒出一股气,气是温的,带着一点油味。他把手伸到井口上头试了试,手背上有水汽,水汽一会儿就干了。
泵是手压泵,铁家伙,泵身上一层锈,锈上有油。活塞皮碗烂了,烂成一片一片,捞上来的时候带着油泥;油泥是黑的,捏在手里能捏成团。
修井要的东西不多:皮碗两只、管箍四个、扳手一把、柴油半桶、工时两天。
这些东西车队自己有价。他按价算了钱,把钱放在桌上。
苏九不要钱,她说记在账上就行,账在那儿,跑不掉。
他不肯记账。他当场让人把工具和柴油从车上卸下来,卸在井口边上,一件一件摆开;摆完他说账记多了就成了人情,人情最后都要还,还的时候往往不是按价还。
修井用了两天。
拆泵之前他们先把泵里存油放出来。放油用的是桶,接了半桶,油是黑的,黑得发绿;苏九说这是好油,绿是油膜。
第一天拆泵,第二天换皮碗。拆泵的时候螺栓锈死,四颗断了三颗,断在里头的用钢钉一点一点敲出来;敲到第二颗的时候他手腕发麻,疲惫是从虎口开始的,麻上去,麻到肘弯。
换皮碗不难,难的是把活塞从缸里拔出来。缸里全是油泥,泥把活塞粘住了,四个人轮流拔,拔出来的时候活塞上带出一层黑壳。
断在缸里的螺栓敲了两个钟头。敲的时候用一根钢钉对着断口,锤子一下一下敲,敲一下转半圈;敲到后来钉头开花,换了一根。
皮碗是橡胶的,新的比旧的硬。苏九说新的要先泡油,泡半个钟头再装,装了才不会翻边。
第二天下午装回去。装的时候管箍少一个,苏九从废砖厂的废铁堆里翻出一只,锈得厉害,拿砂纸磨了两遍才套上。
出水那天下午,泵压下去第一下,出来的是水;第二下还是水;压到第七下,出来的东西颜色变了,变成茶色。
出油不多,一小时十二升;桶是二十升的桶,装满要一个半钟头,而压泵的人一个半钟头要换三次手。
十二升够两辆车跑三十里。够不够用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第二条路。
试泵的时候先压十下不出油。苏九说不要紧,管子里有气;又压了二十下,管子开始抖,抖到第三十下,油从出口喷出来一点,喷在桶壁上。
他们算了一遍用量:一天压十个钟头,一百二十升,四辆车跑六十里;六十里够走半天,剩下半天靠车上带的油。
松了口气是在看见油流进桶里的时候。他松的是不必再按白鸦的价买油,也不必开口求人;一口坏井加两天工时,换来的是一条自己能走的路。
发闷是在算账的时候。十二升一小时,一天按十小时算是一百二十升,够四辆车跑六十里;可这口井只有一台泵,泵靠人压,人压一天就废了,第二天压不动。
他让人试了一遍人力上限。三个人轮换,压了四十分钟,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出油开始断续,断一次要等十几秒才接上。
回程的路上他们绕了一段,从油站门口过。油站的价牌换了,新价是旧价的一倍半,牌子底下那张纸还在,纸上“暂无”两个字被人划掉了。
苏九在车上算了一笔:按新价买油,走到盐沼要多花掉两箱药的钱;按井里的油走,多花两天工时。她算完把纸递给他,他没有看,说这笔账他已经算过。
他在井口的砖头上用粉笔写了六个字符:十二升/时。
写完他退开两步看了一眼。歪了。歪得不算厉害,可是看得见,粉笔字本来就写不直,写在砖头上更直不了,那个“十”字的横画拉出去一截,拉到了砖缝上;砖缝里的灰把笔画吃掉了半边。
他没有描,也没有拿手去抹,抹了反而更花。他把粉笔头塞进砖缝里,塞进去半截,露在外头半截,留给下一个人。粉笔是许棠从药柜抽屉里找出来的,白色,写两笔就断;断的那一截他没有扔,攥在手里,攥成了粉。
夜里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,记的是“十二升/时,人力上限四十分钟”,写完在旁边补了一句:留给下一个。
本子合上之前他想起一件事:这口井是两个人用两天工时换来的,可它只够四辆车跑六十里,六十里在整条路上只是三天里的一段;明天车还得往前走,井留在原处,谁也带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