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到节点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。雾还没有全散,雾在苇子顶上留一层,留到半人高;走在苇丛里,苇叶刮在衣服上,刮出来的声音是干的。两边的人从两个方向来,走到离塌陷口三十步的地方各自停住,停住以后谁也没有再往前。
白苇比人高,苇秆灰白,苇穗子散开以后也是灰的;风一过就整片伏下去,伏完再立回来,立得很慢,慢到人以为它们不打算再立。
地面上看不出别的,只看得出一处塌陷。塌陷是一个圆,直径大概四步,圆里积着水,水面上浮一层白絮,絮不动的时候像薄冰,一动就散成一小片一小片。
药已经吊下去了。吊药的绳子是一根长的,从钢钎上放下去,绕过箱角,再拉上来打一个结;结打得很紧,紧到绳子上有一圈压痕。
四箱,箱子是木头的,用绳子吊在塌陷口里,吊到看不见为止;绳头系在一根钢钎上,钢钎插在圆边,插进去一尺深,露在外头的部分有一道旧锈。他蹲下去看了看钢钎:钎子是六棱钢,一头尖,尖上有卷刃;钎身让人用石头砸进去,砸的痕迹留在钎帽上。
停火时刻表是两边各写一份,写完对了一遍,对完抄在同一张纸上。表是对方先出的稿,稿上写九点停枪、九点半下沟、十一点上来;他把下沟提前了二十五分钟,把上来推后了四十分钟。对方问为什么要改,他说下沟要走两百多步,两百步在泥里要一个钟头,一个钟头摸不了三段。
纸上写得很细,写的是九点整停枪、九点零五分下沟、十一点四十分必须上来、十二点整复枪,超时视为违约,违约的一方自负。
验法不是测温度,测了也不准。
温度测不出来。管子埋在泥里,泥的温度和水的温度差不多,手伸进去先觉得凉,凉过一会儿又不凉了,那是手麻了,不是管子热。能测的只有走向:三个人下沟,一人一段,用手摸管壁,摸到凉报凉,摸到温报温。
下沟之前三个人把外衣脱了,只留里头一层。脱下来的衣服堆在沟沿上,堆成一堆;堆完有人在衣服上压了一块石头,怕风吹走。绳子上系了三个结,一个结一段,结与结之间一百步,一百步是一个人能摸完的长度。
下沟的地方选在圆的下游二十步。沟是一条排水沟,沟沿上长着苇子,苇根泡在水里,水是灰的,看不见底;沟宽两米出头,两边都是软泥,一脚踩偏就往下陷。
沟里的水比看上去深。水面上看不出深浅,一脚下去,水到膝盖以上;再往前一步,泥就没到小腿,脚拔出来的时候有一只鞋留在泥里,摸了半天才摸到。
管子在沟的右侧,贴着沟壁埋,埋得浅,露出来半圈;管壁上有泥,泥要用手指刮开才摸得到铁。铁是凉的,凉里带一点回温,回温的地方就是还有热水走的地方;他把整只手贴上去,贴了半分钟,半分钟里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被管壁吸走,吸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出是管子温还是手凉。
沟里水到膝盖,泥到小腿。
走一步要拔一次脚。拔脚的时候泥会响,响声在沟里来回撞,撞两下才散;三个人一路走一路报,报“温”的声音短,报“凉”的声音也短,只有拔脚的声音长。
摸出来的结果比想的坏。
下游那条主管,只有前两百步是温的,再往前就是凉的;凉的地方不止一处,是一整段,一整段摸过去,手背上没有留下一点热。
归零阵线的医师当场变了脸色。医师姓什么没人说,都叫他医师;他跟着下沟走的是第二段,上来以后一直没说话,站在沟沿上把两只手搓了很久。他说这条管子“上个月还通”,说的时候声音发紧,发紧以后又补一句,说不可能。
领头的没说话,把风镜摘下来擦了一遍,擦完戴上。擦镜片用的是袖子内侧,擦得很慢,擦完对着光看了看,才戴回去;戴回去以后他说了一句话,说这件事今天不谈,明天谈。
他心里压抑。
压抑的不是这个结果,是这个结果来得太晚。管子什么时候断的没人知道,断了多久也没人知道,可能三天,可能三个星期;这三个星期里三个村子一直在等热,等不到就把炉子烧得更旺,柴烧完了就烧别的。烧别的这件事他不敢往下想:苇子能烧,苇子烧完烧家具,家具烧完把门窗拆下来烧,最后连房梁也拆;一间房拆到没有梁,冬天一压雪就塌。
不安的是另一件事:管子断在两百步以外,离节点很近。节点下面埋着什么,谁也说不清;说不清的东西不能炸,炸了以后连查的地方都没有。
后怕是在上来以后。
上来的时候他最后一个爬出沟,两条腿全是泥,泥从裤脚一直糊到膝盖;他坐在沟沿上把泥刮掉一层,刮完发现小腿上有一道口子,口子不深,是苇根划的。
紧张在最后二十分钟。那二十分钟里他数了三遍时间,三遍都数错;数错是因为他没有表,只能听沟沿上那个人报,报数的人自己也紧张,报到第二遍的时候把“十一点三十”报成了“十一点十三”。
时刻表写的是十一点四十分必须上来,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第三个人还在沟里没出来。他在沟沿上站着,一只手按着钢钎,按到指节发白;沟里没有声音,连拔脚的声音也停了。
十一点三十四分那个人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块管壁上的泥,泥里有一道裂,裂很细,细到要看两遍才认得出。
十二小时到点,双方各撤一半人。撤的方式是先撤沟沿上的,再撤沟里的;撤完沟沿上只剩四个人,两边各两个,看着那根绳子和四只箱子。四个人站的位置都没有动,谁也没有走到箱子跟前。天一点点暗下去,暗到能看见水面上的白絮一颗一颗浮起来,浮起来以后聚成一堆,堆在一处就不动了;站到天黑,两边各留一个人守夜,其余都回了营地。
药没拆,也没有引爆。四箱还吊在塌陷口里,绳子在风里晃,晃的幅度不大,一下一下;绳子是麻的,晃的时候不响。
疲惫是他回到营地才上来的。他把靴子脱了,靴筒里的水倒出来半碗,水是灰的;倒完他坐在那儿没有动,坐了很久才想起来本子还没记。靴子倒扣在墙角,扣了一会儿,水还从鞋眼里往外渗,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,落下的地方积成一个很小的坑;他看着那个坑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:这双靴子从城里穿到这儿,走过的路加起来有三千多里,三千多里没有一段好路。
本子是湿的。记的时候他写了两行:管断在两百步外,时间不明;药未动,绳未解。写完他看了半天,觉得这两行太短,又添第三行:三个村子还在等。
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雾又起来了,这回是从水里起来的,起得比早上慢,慢到要走一里才觉得眼前厚了一层。
风停了。回来的路上苇子又伏下去一次。伏下去的时候整片苇丛像是被人按了一下,按完慢慢弹回来;弹回来以后,苇穗子上挂了一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