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苇盐沼第一块气候样本,被人先占了。
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。雾还没散,雾贴着泥面,贴到半人高;从远处看,标杆只露出上半截,红布像一片挂在雾上的东西。泥滩边缘有水,水不深,一两寸,水上浮着一层白絮;踩下去絮就散,散了以后水还是清的。
占的方式很直接:一根标杆插在泥滩上,杆上绑一条红布,红布被风吹得贴在杆子上,只有末端还在动。
标杆是归零阵线插的。杆子新削的,削口还白,白得在灰蒙蒙的滩上很扎眼。
放大器架在标杆北面二十步。
外形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锅底朝上,锅沿接了四根线;锅沿上焊着四个接线柱,柱子是铜的,铜上包着胶布,胶布有两处破了,破的地方露出里头已经发黑的线芯。四根线往四个方向拉出去,拉出去以后钉在地上,钉子有半尺长。锅底正中有一个圆孔,孔里插一根杆,杆往下走,走到泥里三尺才停。
对方来了六个人。
领头的戴一副风镜,镜片上一道裂,裂在左眼那一侧;裂痕很细,不挡视线,可是反光的时候能看见一条白线。
按老规矩,这块样本该抢。
抢完就跑,跑不掉就打,打不过再跑。这套规矩在这一带用了两年,用过的人都觉得对,因为不抢就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有抢,也没有让人把枪抬起来。
他提的是“共同取证”,理由不是道义,是成本。
抢一次要伤人,要修车,要耗掉两天的路;抢完这一块,下一块还在前头,下一块还得抢。抢到第三块的时候,队伍就只剩能打的人,别的人都得留下。
谈了三轮,都是在泥里站着谈的:第一轮谈时间,谈成十二小时;第二轮谈人数,各出三人;第三轮谈封样,取完当场封,封条双方各签一半,签完各带一半走。
第一轮谈得快。他先说的是十二小时,对方没有还价,只问了一句,问十二小时从什么时候算;他说从签字那会儿算,对方说行。
第二轮谈人数,对方想多出人,他没让,理由只有一条:三方各出三人,一共九个人,滩上站得开,也数得过来。
对方加了一个条件:“先验热流”。没有人反对。
理由是他们那台放大器一开,下游三个村子的供热会掉;掉多少他们不知道,掉多久也不知道。所以在开机之前,得先把三个村子的回热管摸一遍。
验的办法很土。三个村子各派一个人,走到回热管那儿,用手摸管子,摸完报一个数;三个村子离滩不远,最远的一个走四十分钟,派来的都是本村人,一个管水,一个管电,一个管账。三个数报上来写在纸上,差得不多;用他们的话说,管子里头还“热着”,热得下去,三个村子的暖气就还能撑。
他心里紧张。
紧张的不是谈判,是这十二个小时:十二小时里双方的人在同一块滩上,走得很近,器械都带着;只要有一边想动手,另外一边连退都退不开。
他也有怀疑。
怀疑的是对方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。十二小时、各出三人、封条各签一半,这三条对他们不算吃亏,可也不算占便宜;一个向来不讲理的人忽然讲理,通常是他有别的地方要占,而那个地方你现在还看不见;看不见的东西等到它自己露出来,通常就已经晚了。
他后来算过这十二小时的账:抢,最快两个钟头,伤一到两个人;谈,十二个钟头,不伤人;谈比抢多花十个钟头,少伤两个人,十个钟头换两个人,这笔账他算得过来。
滩上摆不下一张桌子,两边就站在泥里谈,脚都陷下去半寸;谈的时候谁也没有往前迈一步,因为迈一步就得多拔一次脚。
他没把怀疑说出口。说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算计,算计一上桌,前面谈的就都不算了。
滩上的雾到中午才散。散了以后能看见远处有白色的苇子,苇子一片一片,风一过就伏下去,伏下去以后慢慢立回来。
泥滩很软,脚一踩就陷下去半寸,拔出来要费点力气;整块滩上没有声音,没有风的时候连水声都没有,只有脚下泥在响。这种地方待久了,人会觉得自己也在往下陷。
三个村子的数报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三个数:四十二、四十、三十八;最高的那个是离滩最近的一个村,最低的是最远的一个,差四度,差得不算多。够了。三个人摸管子的时候都戴着手套,摸完摘掉手套用手背再试一次;报上来的数是估的,不是读的,管子温度没法读,只能估,估出来的三个数只要差不多,就说明管里还有热水在走。
报数的人都是一个村一个,岁数都不小,手上全是茧;报完他们把数又说了一遍,怕说错。
取样的时候先用探杆试了三回。头两回取出来的都是泥,第三回取出来的是水,水里有絮。
取样用了四个钟头。三个人分工:一个下探杆,一个记数据,一个在边上守;探杆下到一米二,取出来的东西装进三只瓶里,编号一到三:一瓶泥、一瓶水、一瓶气;气那一瓶封得最严,瓶口先塞软木,软木上浇蜡,蜡上再贴封条。
他想过这块样本为什么这么要紧。要紧的不是样本本身,是谁先拿到;先拿到的人先说话,先说话的人定规矩。
对方也出三个人,站在五步之外看,谁也不伸手。没有人说话。取样的人一罐一罐往下探,探一罐抬一次头,抬头看见的还是那六个人。
封样的时候两边各签一半封条。封条是纸的,一头写编号,一头写时间;他从中间撕开,一半贴瓶口,一半自己收起来。
对方领头的那个人在封条上签字的时候把风镜摘了下来。摘下以后他左眼下面有一道旧疤,疤不长,横着。
签完他把封条的一半收进内袋,另一半留在地上。
风把地上那半吹得翻了个面,翻过来以后写字的这一面朝下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走之前他把标杆看了一眼,红布还在杆上,布已经湿了,颜色发暗。他没有去碰,也没有让人碰;碰一下布就掉,掉了就说不清是谁弄的。
回驻地的路上车陷了一回。陷得不深,四个人推出来,推了十几分钟;推完手上全是泥,泥在冷风里一会儿就硬了。
疲惫是回驻地以后。十二个小时里他站了十个钟头,剩下两个钟头蹲着;回到驻地他把靴子脱下来,袜子底部全是泥,泥干了以后硬得像板。
夜里他把三只瓶子摆在桌上,一只一只看。瓶子里的东西一动不动,泥沉在底下,水在上头,气那一瓶看不见。他没有开瓶。开瓶要等回去,回去以后要有能测的地方,在这儿开等于把三只瓶子变成三只空瓶;而且一开就得当着人开,当着人开就得多让一步。
他把袜子卷起来,塞进靴筒,塞完把靴子并排放好,鞋尖朝着门。塞的时候他想起那半张封条还在地上,想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捡,想完没有动;地上那半张没有字,捡回来也只是一张纸。可他后来还是想了一下那半张纸去哪儿了:要是被风吹进泥里,泥一冻就封住,开春化冻的时候跟着水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;要是被人捡走,捡的人只看见半张,看不见另外半张在谁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