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以后车场后墙那边有动静。
墙是砖墙,两米出头,墙头抹了水泥,水泥上插着碎玻璃;玻璃被人扫开一段,扫开的地方露出砖茬。后墙这一段平时没人守,墙外是一条窄巷,巷子两头通,进来容易出去也容易;车盟在这里堆过煤,煤渣还留在墙根,踩上去会响。这七个人进来的时候煤渣没有响。
先落地的是一个人。落地以后他不站,先蹲下,蹲在墙根阴影里;后头接着下来第二个、第三个,一个一个都蹲下。七个人蹲了一分多钟才站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拍土,也没有人说话。
墙根底下留着七个脚印。脚印踩在碎玻璃上,玻璃碎了,没有一块扎进去。
守卫把灯打过去的时候,七个人里有一个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个人姓周,三十多岁,左手一直插在兜里,插得很自然,像那只手从来不拿出来用。后来才知道他左手少了半截小指,齐着第二个关节断的,断口很平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次性切下去的。
守卫问他们来干什么。没有人回答,七个人站在墙根底下,站得很整齐,整齐得不像翻墙进来的。过了半分钟,周才开口,说他们想谈一件事,谈完就走,不谈也走。
他们来谈的不是活,是纸。
周说他们要一张纸,纸上要有四个字,“不予追究”。他说完这四个字以后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一下,又插回去,插回去比抽出来快。
梁策没有接这个话。他把手电关了,屋里只剩一盏灯,关手电的时候他说这四个字他写不了,写了也不算。
周问谁写得算。梁策说谁写都不算,这四个字不是纸上出来的,是案卷里出来的,案卷不在他手上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秦川把手里的本子放下,说他这里有一份能写的,写的不是免罪,是这一段路上的事。
他写的版本只有三行。
第一行是路段:从北口到白鸦旧线的第三个岔口,一共四十七里。第二行是车辆数:三辆货车、一辆油车、一辆护卫车。第三行是时段:从今夜两点起,到第三天的日落。
三行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,“本段内伤亡,由护卫方与车队各担一半”。
周把纸拿起来读,读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。读到那一行他停住了,问这一段以外呢。
秦川说这一段以外不关他的事,也不关车队的事。
周说这句话他听懂了。他把纸放回桌上,放的时候用右手,左手还在兜里。
梁策问了一句,问他们身上有没有带东西。周说带了,两把刀,一把在腰上,一把在靴子里;说完他把腰上那把抽出来放在桌上,刀柄朝着对面。梁策没有去拿,只说了一句,说进了这一段就收起来。
他还问了一句,问这七个人里谁能开车。周说两个会开,一个会修。秦川说会修的那个留在护卫车上,会开的两个分到两辆货车上,其余四个跟着梁策。
秦川把三行念了一遍,念完问有没有要改的。周说要加一句,出了这一段,护卫的人不能把路说出去。他说这一句可以加,但是得写在另一张纸上,不能跟合同写在一起;另一张纸上写的是约束,不是责任。
印泥盒是许棠拿来的,盒底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日期;她把盒子放下就走了,没有多问一句。
签的时候没有仪式。印泥是现成的,盒子小,盖子上有一道裂,裂从中间一直裂到边;五个人按了手印,两个人没有按。
分车的时候出了一点争执。四个人跟护卫车,两个会开的分散到两辆货车上,会修的那个留在护卫车;年纪最小的那个想跟着周,周没有答应,说护卫车上没有位置。年轻人问那他去哪儿,周说跟着货车,坐在车斗里。
年纪最小的那个不到二十,穿一件太大的棉衣,袖子挽了三道;他按手印的时候手抖,按完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不按的那两个人没有吵,也没有骂。其中一个转身走出门,走出去几步回头说了一句,“你们签的是路,我们想要的是命。”
梁策没有留那两个人,等背影拐过墙角才回头。他回头以后把合同收起来,收进内袋,收完补了一句:他不管白鸦以前干过什么,这一段里谁动手他打谁。
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没有人应。留下的五个人里有一个听了这句抬了一下头,抬完又低下去。
走的那两个出门以后没有走远。守卫后来看见他们在车场外的路灯底下站着,一个人抽烟,一个人蹲着;蹲了有一支烟的工夫,两个人一起往北走了,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秦川心里紧张。紧张的不是那七个人,是这五个人按手印按得太快;按得太快说明他们早就想好了要签,来之前就想好了,连讨价还价那一步都省了。
他也有怀疑。怀疑的是这五个人能不能真的打;白鸦旧部这些年干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,梁策也不知道,纸上那三行字管得住路段,管不住人。
发闷是在签完之后。签完他才发现这五份合同上写的都是同一句“只此一段”;这四个字写出来干净,可它同时也是个说法,说明这五个人只值这一段路,走完这一段,他们还是白鸦的人。
不安是那两个人的话留下的,那句签的是路想要的是命,难听,可是没有说错。他们要的是一张能把自己从案卷里摘出去的纸,他给的是四十七里路加一份分成两半的责任,这两样东西不能互相顶。
疲惫是在这之后上来的。他把合同放进内袋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响完才发觉自己从翻墙那阵起就没有坐下过;屋里五个人按完手印都站着,谁也没有先坐。
五份合同叠起来,叠成一沓,边角对齐。对齐用了三回。第一回是他自己对的,第二回是周伸手帮着对的,第三回他自己又对了一遍。他想找东西别住,桌上有回形针,回形针是新的,新得发亮,可是别不住五份纸,别两份就滑,滑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不行了。
周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,从那只手上摘下一枚别针,放在桌上。
他回到住舱把合同摊开又看了一遍。五份纸一样,字一样,手印的位置也一样,五个手印叠在同一个字上,叠得最深的那一个是周按的。
别针是普通的别针,针尖有一点锈,别在身上那一头缠了两圈黑胶布。他没有问。这枚别针为什么别在手上,那两圈胶布是干什么用的,他都没有问;他拿起来把五份合同别住,别在左上角,别完把针尖按进去。
别住以后他把这沓纸举到灯底下,查纸有没有歪。歪了一点,他用手掌压平,压完再举一次,这一回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