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那辆车出去的时候,他站在磅房边上,没有走到路口。
车是药车,车厢铁皮包木头,两侧车帮刷着白漆,漆上写一个“药”字,字是红漆写的,红漆已经褪成粉色。
那辆车在车场里绕了一圈才出去,走的是最外圈,绕过三辆装好货的车,绕得很慢。车从磅房前头过的时候压了一下磅,磅针跳两格又落回去,空车磅数比昨天轻了四千多斤,轻得连磅房里的人都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车帮压得浅。装过货的车,车帮往下一沉,弹簧钢板压平,轮子和车厢之间那截空当就没了;这辆车开过去的时候空当还在,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。
司机是生面孔。开车之前他在车头站了很久,站的时候不看车,看路;看路的时候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手扶着车头盖。车牌上沾着泥,泥是干的,干成一层壳;这辆车至少三天没洗过,可车厢里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根草都没有,干净得不像要出长途的车。
他没有去拦。拦了就等于告诉对方,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家的车。
他只让人记三样,出城时间五点四十,方向走北口,车号后四位七三一一,三样记在一张纸上,写完核对了一遍。
仓单是后来看到的。韩调度把复写件递过来,四联,第三联最淡。单子上编号、批号、日期都对得上,对得上一丝不差;只有数量那一栏空着,空着的地方补了两个字,“按实”。
这两个字的墨比别处新,新到拿指甲一刮就能刮下来一层。
他问韩调度,按实是按什么实。韩调度说按装车的时候实际装了多少,装完再填。
他说装完再填,那这张单子出门的时候就是一张空单。韩调度没有接这句,把复写件收回去,收的时候对折了两下。
他又问了一句,问这两个字是谁写的。韩调度说是磅房填的,填的人照抄上面的意思。他问上面是谁。韩调度说不出来,说不出来就说明这两个字不是一个人定的,是一层一层往下传的。
谈是在一间小屋里。屋里一张桌子,桌上没有别的,就三样东西:一张写着三个月库存实数的纸、一张B类的账、一张C类的账。
B类还剩十九天,C类还剩十四天。
三样摆在一处,谁都能算出断供的日子;算出那个日子以后,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他的条件只有一句:桥不能烧。
桥一烧,药车进不来,先死的不是车上的人,是院里那三十一个。
祁寒山坐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。他听完没有立刻答,先把那张库存实数拿起来看,看完放下,放下的时候纸角没有对齐,他伸手把纸角对齐了。
他说这话不是威胁。他说他要是想烧,早就烧了,不必等药装上车再烧。
祁寒山问要不要写个字据。他说不写,写下来的东西迟早会被人拿去当凭据,凭据一出,这件事就变成可以讨价还价的事;这件事不能谈,只能做。祁寒山笑了一下,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动,说这句话他记住了。
他把三张纸收回怀里,收的时候一张一张叠,叠的顺序跟摆上桌的顺序反过来;摆的时候是库存、B类、C类,收的时候是C类、B类、库存。
祁寒山给的答复不是承诺,是一个时间:三天以后的凌晨,两点到四点,两道岗换班,中间空出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不够全队出城,够三辆车加一辆油车。
他问这四十分钟准不准。祁寒山说换班时间是定的,人是不是准时到,谁也说不准。
后怕是在回住处的路上。后怕的是那辆空车出去的时候他竟然松了口气。空车出去,说明对方还愿意试,还没打算把桥一起烧掉;可一辆空车能出去,一辆满车也能出去,今天出去的是空箱,明天出去的未必还是空箱。
紧张在第二天。第二天上午他让人去北口看,看那道岗还在不在;人回来说岗在,可是岗上多了一块牌子,牌子上写着“重车绕行”。
牌子是新钉的,钉子头还亮,牌面上的字是手写的,写得很大,大到隔着三十步就能看见。
他从牌子底下走过去,走到岗亭边上问了一句,问这牌子是哪个部门钉的。岗上的人说不知道,牌子是早上来的时候就有的,钉牌子的人他们也没看见。
他没有再问。问下去也只是一层一层往上推,推到没人认的那一层就断了。
压抑是这件事没有解法。桥在人家手里,药在自己手里,两边都不肯先动;先动的那个要担全部责任,不动的那个只要等。
要改的事只有一件:第四辆车上的东西并到三辆上。
并的时候他没有让人一件一件挑,只让人把第四辆车上的箱子按重量分两堆,重的一堆上第一辆,轻的一堆上第二辆;第三辆留空,空出来的位置放人,人能坐,也不能坐太多,坐多了轴重又超。
并车的时候出了一处岔子。第一辆车的车斗底板有一块烂了,烂在靠里位置,平时被箱子压着看不见;箱子挪开,那块烂木板露出来,用手一按就塌下去一个坑。他让人从第四辆车上拆一块板换上,换完又量了一遍轴距。
让他恼火的是第四辆车。那辆车是许棠专门为药留的,车上原本只装药,不装别的;现在药并到三辆上,三辆的余量就更薄,薄到压线都要重新算一遍,算完了还得再卸一遍。
夜里并车之前他在车场里走了一圈,一辆一辆摸车帮。三辆车的车帮都压到同一个高度,压得一样平;平到这个程度,说明装的人心里有个数,装到哪儿为止,谁也没有超。
许棠来看过一趟,看了没有说什么,只把药箱上贴的标签一张一张按了一遍,按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带门的动作很轻。
并车卸到半夜。他站在车斗边上递箱子,递到后来手臂发麻,疲惫是从肩胛骨中间起来的,起来以后往两边散,散到手腕上就变成发抖。
回到住舱他把本子翻开,在当天那一页写:两点到四点,四十分钟。
他把表从内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。表走得慢半格,慢半格就是每百里少算五里;四十分钟按这只有毛病的表算,算出来的路要短一截,短的那一截得靠人拿脚补。
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画得很长,长到出了格子;出格子以后他也没有停,一直画到纸边,笔尖在纸边上按出一个点。
横线画完他又看了一遍本子。三天以后的凌晨,两点到四点;三点以后天还黑,四点以后天就灰,灰了以后路上就有人。这四十分钟不是给人走的,是给车走的。他把本子合上,合的时候夹在里头的纸露出一个角,他把那个角按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