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虫是从桥墩石缝里抠出来的。
抠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,填槽填到第三段,他蹲在桥墩旁边摸沥青,摸到石缝里有一块东西,硬的,不像石头,也不像铁。
他用刀尖往缝里探。探进去两寸,那东西动了一下。
石缝很窄,指头伸不进去,他用的是刀背。刀背在缝里别了三下,把缝口别开一点,那东西才松动;缝壁是湿的,湿壁上有一层青苔,青苔让刀背打滑。
抠出来是一只甲虫,比拇指大一圈,六条腿蜷起来,抱在胸前。壳上盖着一层白霜,霜很薄,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纹路。
霜化了以后壳是黑的。
他后来想过这只虫子为什么会在桥墩缝里。石缝比外头暖,缝里有青苔,青苔上有水;冬天能待的地方不多,桥墩底下那一条缝大约是它找到的最好的一个。
黑得不反光,灯打上去只留一个亮点。他拿刀尖在壳上敲了两下,声音是闷的,像敲在一块干木头上。
星核在壳背正中,米粒大小,颜色偏青。
用刀尖挑的时候,核不化,甲虫先死了。死得很快,腿从蜷着变成松开,松开以后又慢慢收回去,收到一半停住不动了。
量核的时候苏九拿了一只小秤,秤是称药的,最小到半钱。核放上去,秤杆抬起来一点点,抬到第二个星就停住了。她说不到一钱。
他把核放在掌心里。核是凉的,凉得跟石头不一样,石头凉在表面,这个东西凉在里头,凉意顺着掌纹往上走,走到手腕就散了。
队伍里的反应分三种。
说该留的是护卫车上的老魏。他说这种东西一辈子碰不上一回,留在手里,等第四位定型完了再用也不迟;说完他又补一句,说他不是想要,是替车队想。
说该卖的是苏九。她说留着就是个念想,念想在道上换不来一口水,换成能用的才叫东西。
第三个人什么也没说。他把核拿在手里掂了掂,掂完递回来,递的时候手很稳。
秦川犹豫了。
犹豫的时间不长,大概两分钟。这两分钟里他把核举到灯底下看了三遍,看的角度一次比一次斜;斜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它放下了。
第四位是他自己开出来的,开出来以后一直在长,长到现在还没有定。定型这件事没有第二次机会,塞进去什么就是什么;塞早了,长成一半的东西会被压回去,压回去就再也长不起来。这套话他讲给三个人听过,讲完没有一个人再劝他留。
判断他写在纸上,纸上只有一行字,写的是“第四位定型期,不叠加”。
写完这行他在下面空了半行,才添上第二行,第二行五个字:卖了换滤芯。
买家是车盟的旧关系。来的时候带一只木匣,匣里垫着干草,草是新晒的,还有一点草味。来的人四十来岁,穿一件旧皮衣,袖口磨白了,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他进门先看人,看完才看货。木匣放在桌上,他没有立刻打开,先问了三个问题:从哪儿来的、谁看过、有没有第二只。三个问题秦川都答了,答得很短。
他把核放在舌尖上碰了一下,碰完立刻吐出来,说这个东西不能多吃,吃多了烧嗓子。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人,像在自言自语。
开价不高,压了两成的理由是“路上货,不保真”;这四个字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,说这条路上什么都不保真,连他自己也是路上货。
秦川没有还价。
他加了一个条件:滤芯要三种规格,各十支,当场验。
型号是苏九报的,她报得很准,一个字母都没有错;报完她把三种规格各抽一支摆在桌上,摆成一行,让买家自己挑先验哪一支。
验的方法是抽一支装上去看出气,看气匀不匀。出气要匀,不能一阵一阵;一阵一阵说明里头的纸压得不实,压不实的滤芯装上等于没装,气从缝里走。他抽了三支,三支都试过,试完把滤芯拆开,看纸的层数,看胶有没有抹到边上。
买家站在旁边看,看到第三支的时候说了一句,说这行当里没人这么验。他说验过才付钱。
点钱的时候对方数得很慢,一张一张在膝盖上抹平,抹平了再数。数到一半他停下来,把一张边角有缺的换掉,换了一张平的。
他站着数完,数完把钱分成三份:一份给车队,一份买药,一份留作路上备用。三份分别装进三个不同的口袋,装的时候他没有再数第二遍。许棠问要不要留一份在自己身上,他说不用。
钱分完了。失望是在分钱之后,不在分钱的时候,钱在手里的时候人是顾不上的。
三份分下来,每份都不厚;一颗米粒大的东西,换来的东西摊在桌上是三小摞,摞得都不高。
压抑是在这之后。他知道这颗核值多少,也知道现在这个价是压过的;可他不能等,也不能还价,因为还价就等于说一句“我识货”,识货的人在这条路上活不长。
恼火来得比失望晚。恼火的是那只甲虫。
它从石缝里被抠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的,壳上一层霜,霜化了才是黑的;它没有招惹谁,也没有挡谁的路,就因为壳背上长了一粒东西,被人从缝里抠出来,刀尖一挑,死了。
把核交出去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壳背。壳背上那个位置留下一个小坑,坑边是青的,青得很淡。
买家把木匣合上的时候问了一句,问还有没有别的。他说没有,说这一只也是碰上的,碰不上第二只。买家说以后有了可以找他,价钱好说,他给的路子比车盟稳。他说行,说完把话岔开,问对方的车什么时候走。
木匣合上以后声音很轻,草在里头垫着,什么也没响。
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,听见桥底下水在响,水声不大,从三个桥孔里过去的时候分成三股,三股声音叠在一处,听起来像是不止一条河。
填槽那边还有人没走。二十五个工里有几个一直干到最后,干完坐在桥栏上抽烟,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。他过去道了谢,对方摆摆手,说路修好了谁也走。
疲惫是最后上来的。从填槽到抠甲虫到谈价,一夜没有合眼;他把三份钱收好,收的时候手指发僵,钱边刮在指腹上没有感觉。
他把三份钱分别压好,压完坐到车斗边上抽了一支烟。烟是护卫车上分的,一包分五份,一份四支。他抽了半支就掐了,把剩下半支收进口袋,收的时候发现口袋里有一层碎渣,是药粉的渣。
甲虫的尸体他用纸包起来,包了两层,包完塞在车头的缝里。
塞好以后他拍了拍车头盖。他说这东西不值钱,但壳上有霜,霜的样子得记住。
他一直记着那层霜。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霜化了以后那只虫子还活着,还活了一点时间;那一点时间里它没有挣,也没有叫。
车开出村子的时候天刚亮。桥在身后,桥面上两道新填的槽是黑的,跟老石头颜色不一样;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桥栏上那盏马灯还亮着,人已经不在桥上了,纸糊的灯罩被风顶得往里凹一块,凹进去再弹回来,反反复复,看着像有人在里头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