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方是在出城第二天上午遇上的,离白鸦旧线还有三十多里。
塌的地方宽约九米,石头是从左边坡上滚下来的,滚下来的石头把路面盖住一半,最大的一块比人高。石头底下压着半截护栏,护栏是铁的,被压弯了,弯成一道弧。
护栏的漆是新的。漆新说明这段路最近有人修过,修过以后才塌的。
秦川心里有怀疑。他怀疑这场塌方不是自己塌的,因为石头滚下来的方向太齐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,中间没有散,没有一块滚到路沟以外。
他让人把车停在塌方这一侧,没有一个人下车往坡上走。坡上的土是松的,松土上头有一道新印子,印子很浅,看不出是脚还是别的什么。
绕不过去,右边是沟,沟深,沟底有冰;左边是坡,坡陡,坡上全是松土和碎石。绕不过去就得进村,村里有一条路,从村口进,从村后出,中间要过一座桥。
车队在塌方这一侧停了一夜。夜里他安排两个人守石头,守的方式不是站着,是坐在石头上;坐在石头上,石头动了人先知道。
石头清了一整天。二十五个工里,十个人用撬棍撬,八个人用手搬,剩下的人把碎石往路边推;推到傍晚,路面才露出三米宽,三米宽刚够一辆车过,多一寸都没有。
村子不大,二十几户,房子是石头垒的,房顶上压着瓦,瓦缝里长草;草枯了,枯草压在瓦上,风一吹就动。村口有一口井,井台上结了冰,冰上有一道绳磨出来的沟。
桥是石拱,三孔,桥面铺的是条石。条石被车轮磨出两道槽,槽深约两指,手伸进去按,按到底还有余量。桥栏不高,齐着人的腰,栏上的石狮子剩了两只,一只没有头。桥是哪一年修的石碑上写着,字被人磨掉一半,剩下“民国二十”几个字。桥面两头各有一道石阶,石阶早被土填平,填平以后车才能开上去。台阶是老的。
收费不是一个人收的。桥头摆一张矮桌,桌上一个铁盒,盒子没锁,开着一道缝;桌子后头坐三个人,其中一个记账,账本是学生的作业本,封面上印着“语文”两个字,本子用到一半,后半本还是空白。
三个人分工很清楚。右边那个只管看车,看车帮压得深不深、车上装的是什么;中间那个管定价,一辆车几袋水泥由他说;左边那个记账,记完把本子合上。
村民的算法很直:一辆车两袋水泥,水泥标号不要低的。他们不要钱,钱在村里买不到东西,最近的供销点在两百里外;要别的东西也可以,铁皮、柴油、成捆的电线,都有价。
秦川翻随车清单。水泥十一袋、钢筋六根、铁皮四张、沥青两桶。这些东西本来是路上补车用的,谁也没想到头一趟就要拿去换路。
谈的时候没有讨价还价的过程。他把清单摊在矮桌上,指着水泥那一栏问,二十个工够不够修塌方。
记账的那个人算了一会儿。他说二十个工不够,塌方那段要清石头,清完还要填,填完还要压,压完还要等;至少三十个工。
他说三十个工他没有东西换。话说得很快,说完把清单收回来一半,留在外头的只有水泥那一栏。
记账的人又算一遍,说那就二十五。
最后定下来的换法是:十一袋水泥给村里,村里出二十五个工修塌方;桥不收过桥费,但车队要帮着把桥面两道槽填平,填槽用沥青,沥青车队自己带。
他问记账的人这桥多久修一次。记账的人说不上来,说从他记事起修过三回,三回都是村里自己凑钱;凑钱的办法就是收过桥的。
这个换法说出口的时候,坐中间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头抬了一下头。他说这桥不收过桥费这一条得说清楚,是这一趟不收,还是以后都不收。
秦川说这一趟,以后收不收以后再说。老头说这一趟就得写在纸上,白纸黑字,谁来了都认。他说写。
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撕得很小心,沿着装订线撕,撕下来是完整的一页。字是他写的,写的是“本次通行免过桥费”,底下画了一条横线,签了他的名字。
松了口气是在这一句落地以后。他松的是不必再掏柴油,柴油比水泥金贵,油是车队的命。
谈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村民在桥栏上挂了一盏马灯,灯罩上糊着纸,光是黄的;光照到水面就散了,散成一片,看不出深浅。
填槽在夜里做。他跟着村里的人一起干,沥青在铁锅里烧,烧到能流动才倒;倒在槽里用一根木棍推,推平了再撒一层砂。锅底的火是柴火,柴是湿的,烧起来冒白烟,烟往桥面上扑。
沥青倒进槽里要趁热推。他推第一道槽的时候推得太快,沥青在槽里堆成一团,堆起来的地方比桥面还高;村里一个老娘教他,让他一次只推半尺,推完等一等,等它自己往下沉。
填到第二道槽的时候他手腕抬不起来。疲惫是从手掌心里往上走的,走得很慢,可是走到了就压不住。
填完最后一段他蹲在桥上,用手指按沥青。桥面上还有热气,热气从槽里往上冒,冒到齐膝高就散了,散了以后才看得出哪一段是新填的。按下去还有一点软,软的地方凹下去一个指印,指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弹一半。
按完指尖上留了一道黑。他在裤子上抹,抹了两下没有抹掉,抹到第三下那道黑还在。
五个护卫过桥的时候没有下车。车压上桥面的时候桥身响了一声,响得很闷,像木头被压弯。周从车窗里探出头问了一句,问这桥还能撑几年。没有人答他。
苏九下车量了一遍桥面,量完在纸上记:净宽六米二。桥不宽。她又量了一遍桥栏高度,说护栏太矮,车轮一偏就能下去。
许棠没有下车。她在车上把药箱重新捆了一遍,捆完从车窗里看了一眼桥下的水,看完把窗关上。
发闷是在填完以后。发闷的是这十一袋水泥本来是给车补漏的,明天路上一块钢板松了,或者一截管子裂了,他手上就没有水泥了;换来的是一座桥和一段路,桥和路都不会跟着车队走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压的时候没有说服自己,只是把清单重新折好塞回内袋;塞好以后他发现内袋里那张磅单还在,磅单上那三十斤余地也还在,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把内袋顶起一小块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又抹了一下,还是没有抹掉。第二天早上出车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那道黑已经淡了,淡成一道灰;灰在指甲缝里,抠不出来。
他没有再抹,抹了三回也没抹干净,索性不管了。村里的人收工以后没有散。二十五个工里有一半是妇女,收工的时候她们把剩下的砂扫成一堆,扫完才走;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桥面,看了一眼新填的两道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