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早车场结霜,霜落在车顶上一层白,白得把车号上的漆都盖住了。他从车头走到车尾,走得很慢,走完一圈站在车斗边上没有再动。
第一辆没有问题,第二辆也没有问题。走到第三辆他停住了,因为车底盘内侧有一小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,那里的金属凉得比车厢钢板更彻底,而且通着电,电很弱,弱到只在边缘上浮一层薄流。
再往下读就不对了。三枚,位置离地一尺二,前桥后头一枚、中段一枚、后桥前头一枚,三枚间距一样,连斜角都一样。
他蹲下去看形状。外壳是铸铝,铸铝表面有翻砂留下的砂眼,砂眼大小不一,可是三枚上的砂眼位置完全相同,同一副模具浇出来的,浇的时候没换过。
他心里发怵。发怵的不是这三枚东西本身,是这三枚东西装得太整齐,整齐到不像是偷偷装上去的,倒像是照图纸装的。
每枚后面都拖一条线,线比头发粗不了多少,从底盘内侧贴着大梁往车头走,走到驾驶室底下的地方进了一个盒子。盒子是塑料的,巴掌大,用两颗自攻螺丝拧在车架上,螺丝头上的漆还是新的。
他没动手。他先去找纸。
纸上他画了三辆车的底盘,画得不准,比例也不对,可是三枚的位置点得都对。他没有写批号,因为批号在壳底,得把壳子翻过来才看得见,而翻过来就得先拆。
他去叫苏九。
苏九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手电和一块旧毯子。毯子铺在车底下的水泥地上,铺完她钻进去,手电咬在嘴里,光从下巴往上打,把底盘照得一块亮一块暗。批号刻在壳底,六位数字加一个字母,字很小,刻得浅,浅得要斜着光才看得见。他抄不下来,抄到第三位就抄错,错了以后他干脆不抄了,让苏九念,念一个他记一个。
苏九念得很慢。念到第四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从车底下伸出手来,掌心托着一小片铝屑。她说这东西不是后配上去的,壳底有一个定位槽,槽里干净得一点灰都没有,说明壳子装上去的时候车还是新的。
这句话他记下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在纸上多画了一个小方框,把那个槽标出来。
三辆车一共三枚,批号一共九个,九个里六个相同,剩下三个连号。
他记完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装进内袋。
车盟的人来得比想的快。韩调度带了两个人,一个是修车的老周,一个是调度棚里管账的年轻人。三个人到场,第一句话不是问那是什么东西,是问有没有授权书。
他说没有。韩调度说没有授权书就不能拆,拆了算破坏。他说不拆也行,那就把这三辆车连东西一起交给查验处,让查验处来拆;查验处拆的时候会开一张单子,单子上要写是谁的车、谁装的、什么时候装的。韩调度不说话了。
他接着说,拆下来东西他不带走,就摆在调度棚的桌上,批号抄在黑板上,谁想看谁看。韩调度问这样做有什么用。他说没用,就是让这三辆车从今天起变成看得见的东西。
老周先动的手。他用一块薄铁皮垫在壳子边上,拿撬棍一点一点撬,撬开一道缝就换个角度,撬到第三下壳子松了。壳子里头是一块板,板上有一块纽扣电池、一只线圈、一小片黑胶。
线没剪。线留着,线头用胶布一圈一圈包好,包成一个小疙瘩。他让老周把三根线都留在原处,谁也不许碰。
老周问为什么不剪。他说线一剪,装的人当天就知道被发现了;线不剪,装的人还能听见这三辆车在动,动得跟昨天一样。
这句话说完,老周把撬棍放下,往后退了一步。
三枚东西摆在调度棚的长桌上,一枚一枚摆开,间距一样,跟它们在底盘上的间距一样。韩调度看了很久,说这东西他见过。他问在哪儿见过。韩调度说见过,想不起来是在哪辆车上。
批号抄在黑板上。黑板是调度棚门口那一块,平时写发车时间,粉笔灰积在槽里。他把九个批号抄成三行,一行三个,每行后头写四个字,“安装项无”。
抄的时候有人伸手要擦。那人是管账的年轻人,手已经搭到黑板边上,被老周一把拦住。老周说我看看。老周看了很久,看完说了一句话,说这九个批号里有一个他认得。
他问哪一个。老周指着第二行中间那个,说这个批号前头的字母是去年秋天换过的一批,换过的那批只发给三个地方,三个地方都不在这条线上。
他没有接着问下去,只把粉笔放回槽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三个地方都不在这条线上,这一句他记住了,记住以后心里反倒沉了一截,因为线路之外的东西出现在这三辆车上,说明装东西的人不是本地配货那一拨。
检修条是后来翻出来的。三辆车翻遍,只找到一张,纸条压在驾驶室遮阳板后头,上头的字是打印的,头一行写“检修”,第二行是日期,第三行是签字,签字是个连笔,看不出是谁。
条子上没有安装项。检了什么、换了什么、谁换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把这张条子也抄了一遍,抄完贴回原处,没拿走。
那天夜里他没睡好。睡着了一会儿就醒,醒了就听见车场那边的风声,风从车斗之间穿过去,声音一阵一阵,像是有人在底下挪东西。他起来穿鞋,走到窗户边看了两回,两回都没看见人。
第二天早上车场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。一个是修鞋摊,摊子支在门右边,一张小凳一块木板,木板上钉着几块皮子;另一个是卖烟的挑子,挑子停在门左边,烟盒摆成三层,最上面一层是空的,空着也不收。
两个摊子的位置都不对。修鞋摊离门太近,近到修鞋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三个车门;烟挑子背对着路,正面朝着车场,谁进谁出他都看得见。他站在门里看了一会儿,心里紧了一下。
他没有出去问。出去问就等于告诉对方自己看出来了。他回棚子里找了张纸,把这两个摊子的位置画下来,画完在旁边添两个字:新的。
后怕来得晚。后怕是在当天夜里上来的,上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板上数那九个批号,数到第六个忽然想起一件事:这三枚东西装在底盘上,装了多久没人知道;装了多久,就意味着这三辆车被人看着走了多远。
让他恼火的不是那两个摊子。恼火的是那张检修条。检修条是真的,纸是真的,打印的字是真的,签字也像是真的;假的地方只有一处,它上面没有安装项。一张写着检修却没有安装项的单子,比一张整张伪造的单子更难对付,因为它每一处都经得起查,只有那一处空着。
后来他把三枚东西装进一只铁盒。铁盒是装饼干的,盒盖上原本印着花,花掉了一半。盒里垫了棉花,棉花是许棠从药柜那边拿的,撕成三团,一团裹一枚。
盒盖上他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,“三枚,批号已公布”。写完把盒盖扣上,扣了两下,扣严了才放。
放的地方是调度棚最显眼的架子。架子在门左边,上头平时放暖瓶和茶缸,他把饼干盒搁在两样东西中间,把暖瓶往边上挪了半格。
韩调度问他为什么不藏。他说藏了就等于承认这三枚东西不能见人,摆出来反倒没人敢动。韩调度说这不像话,说完也没再动那个盒子。
疲惫是最后上来的。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盒盖打开又扣上,扣了三回;第三回扣完他就不动了,坐在床沿上,手还搭在盒盖上,搭了很久才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