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线束是第八天上午。
前一天下午下过一场雨,雨水从港里往里灌,把外海那一层浮泥推到沉船这一侧。水下能见度本来两米,那天不到半米;半米的意思是把灯举到眼前,只能看见自己手背。
看不见就得摸。
线束在外层一处断开的缝里,缝有两指宽,缝里塞着一段线,线有手指粗,外头包一层胶,胶已经硬了,硬得像木头。他伸手进去,摸到三根,三根里有一根是死的,一根是空的,第三根里有东西。
有东西的那一根,摸上去有一段粗。
粗的地方是接头。
接头比线粗两圈,接头外面缠着布,布被水泡散了一半;他用剪尖挑开布,挑的时候剪尖碰到金属,叮了一声,声音在水里传不开,只传到他自己的牙上。水下没有一点光,灯举在脸前,光只能照到一尺,一尺以外是浑的,浑里有东西动,动得很慢,分不清是泥还是鱼。
剪下去要两下。
第一下剪开胶,第二下剪断线;剪的时候他闭着眼,闭眼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睁眼也只看得见浑水。
剪断的一瞬间有东西响了一下。
响的不是水声,是一种很细的嗡,嗡了一下就停了;停完他手里那一段线热了一点,热的地方在断口。
他把线束塞进袋里,袋口照旧扎两道绳,扎完把袋子放回工具箱,工具箱上锁,钥匙挂在腰上。
袋是油布袋,袋口有两道绳,他把两道绳都扎上,扎完拍了一下,拍完往上走。袋里还有两样东西:一把备用剪,一截短绳。短绳一头拴在袋口,另一头拴在腰上,拴两圈,绕一圈半。
上来的时候他在两米停了一下。
停住的时候他先看手,手上有一道新口子,口子在虎口,是被剪尖划的;划得浅,血在水里不红,是绿的。
上到船板上他把油布袋放下。
放的时候水从袋口挤出来一点,挤出来的水在船板上摊开,摊开以后颜色偏黄,比港里的水清。
放音是在仓棚里。
仓棚的门关着,窗上糊纸,纸有两处破,破的地方用布堵上;苏九把线束接到一台旧机上,旧机是录音机改的,改的人在外壳上打了一个孔,孔里穿线。机子放在一张矮桌上,桌腿一条垫着砖,砖上压一块铁片,压住是因为机子一转就抖,抖起来针会跳。
第一段放出来是杂音。
杂音很密,像雨下在铁皮上,也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;她听了一段,把速度调慢,杂音里显出两种节奏,一种快,一种慢。
第二段放出来是广播。
广播很清楚,清楚到每个字都听得出来;报的是三件事:潮时、停水、领份的日子。
放完她把机子关掉,关掉以后仓棚里静得听得见外面有人在磨刀。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,磨十下停一下,停完再磨。
潮时是每天两次,报的是“今日辰时涨,未时落”。
停水报的是一句:“十七日停水,十八日复水。”领份报的是“十九日发干柴,按户”。广播最后还有一段,声音比前面低,低到要贴着喇叭才听得清;那一段报的是一个人名,报完停很久,停完才报下一件。
苏九听到“十七日”的时候停了机。
上个月十七日港里确实停过水,停了一天,第二天下午才来;那天的水是从井里打的,井水里有一股铁味。
她把这个数写在纸上。
写完她没有立刻说话,坐了一会儿,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,敲的节奏跟杂音里快的那种一样。
他问她怎么判。
她说这一段是当期广播,混进来的。
混进来有两种可能:一种是这片东西一直通着,通着就会把当时正在播的东西收进去;另一种是有人近来过,来的时候带着能出声的东西。
他问哪一种可能大。
她说两种都不小,第一种更麻烦——一直通着,说明这条线这几年没有断过;没有断过,这几年路过这条线的东西全在里面。
他问那这一段能不能算证据。
她说不能算灾前的,只能算它是活的。
他听懂了她这句话的意思:活的不能当证据,活的只能说明它不是死物;要当证据,得拿到它自己存下来的那一段,那一段带时戳。
他记得那天。那天他在闸房谈停位,谈完出来听见泵不响,问了人才知道停水;井台前排长队,队伍从井台一直排到巷口。
那一刻他心里失望。
失望的是这一趟摸黑下去三十分钟,剪断一根线,拿上来一片只能证明“它是活的”的东西;这东西能用,可是用不出他要的结论。
苏九没有停在失望上,她做的是把线束分成两段。
分的时候用的是锡刀,刀很薄,切的时候要垫一块木板,木板垫在桌上,切下来的断面要平,平了以后才接得上。锡刀刀柄缠着胶布,胶布发黑;切之前她先在废线上试两刀,试完才切线束。
带广播的那一段她封起来。
封条是她自己写的,写一个字:混。
没有广播的那一段也封,封条上写两个字:待核。
两段分开放,各自编一个号:混的那段是甲,待核的那段是乙。编号写在封条角上,写小字,小到要用指甲盖按住纸才写得正。
混的那一段交给苏九,她放进铁盒,铁盒里已经有一叠纸,一叠压着一叠;待核的那一段他自己带,带的时候用油纸包了三层,三层的口子朝不同方向。
归零派的人来看过。
来看的是那个年纪大的,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,看一眼就够;他说这不奇怪,港底的东西一直在响,响的东西会把响的东西吃进去。
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再问,他摆手;问到第三遍,他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停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封条,看完才出去。他出门以后苏九说了一句:这人知道得多,说得少。说完她把门重新关上,关完把门闩插到底。门闩是木的,插到底会响一声,响声闷在门框里出不去。
那天下午他把两个封条又看了一遍。
看的时候他想的是另一件事:这两段本来是同一根线,同一根线上一段是死的,一段是活的;死的和活的混在一根线上,说明这根线这几年一直在两个时间里过。
那天下午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,只在纸边画了两条线,一条直一条弯,弯的那条压在直的上头。
说出口也没有用,因为这句话只是一个说法,不是一个能拿去对时戳的东西。
夜里他把待核那一段取出来。
取的时候先拆油纸,油纸拆一层,里面还有一层,三层拆完手上有一层油;他把那一段放在灯下照,灯是一盏马灯,灯芯拨得低,光是一小团。马灯放在桌角,灯下垫一块湿布,湿布是为了防烫;灯照到纸上一小块,纸边上还是黑的,黑的地方要用手指按着纸往外挪。
照的时候他看见一处焊点,焊点在一根线的接头上,接头旁边有一小块胶,胶被烫过,烫过以后颜色发褐。
焊点很小,小到像一粒沙;沙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,别处是暗的,这一处是亮的,亮得像新焊的。
他拿指甲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点锡,锡落在纸上是一小片,边上卷起来。他把这一小片收进纸角,把纸折上,折完在折痕上按了一下。
(情绪)
那时候他心里发闷。
发闷的是这一点锡:新焊的锡说明有人近来过,来的人动过这根线,动的时候没有把焊点做旧;做旧不难,用酸抹一下就行,可他没有抹。
这说明动手的人不急。
不急的人有两种:一种是不知道自己会被人看出来,一种是知道也不怕。
他把这两种写在纸上,一行一种。
写完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句:混的那段留着,别扔。
写完他把马灯吹了。
吹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小片锡,锡在灯光下反了一下,反得刺眼。
他吹灭灯以后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坐着的时候他听见港里的水在拍桩,一下,隔一会儿再一下;防波堤那头没有敲铁,今天也没有,昨天也没有了。
他数了三天,三天里一次都没有敲。
那一刻他不安。不安的是这三天:三天没有敲铁,可能是敲的人走了,也可能是敲的人换了法子。
他把这个念头写在本子上,写完把本子合上,合的时候本子皮上的灰拍下去一层。仓棚外面天快亮了,堤上有人推车,车轮在石头上碾出一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