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甲在水里不浮。
收起来的时候它是冷的,贴在胸口像一块铁片。放出来以后它贴住胸腹,别处不认,认得的地方有巴掌大,四块,一块压一块,压得没有缝。
这四块加起来不到两斤。在岸上它不碍事,走路的时候它跟着呼吸动,动得很轻;下到水里,两斤不是两斤,两斤是拿绳子往下坠。
下水前他试过一次,只放到一半。放到一半的时候胸口发闷,闷得他抬手去摸,摸到甲边上一条缝,缝里夹着沙。
第一次带甲下水是第七天早上。
水面上没有风,水下的流子还没有换向,能见度两米,两米以外是灰的。他下去的时候没有系线,只挂了一根短绳,绳头在船上,船上有人拽着。船板上摊着这一趟要用的东西:铅块六块,麻线一盘,剪一把,灯一盏,干布两匹;东西摊在一块帆布上,帆布四角用绳子系在船栏上,怕风把东西吹下水。
下到两米的时候他还正常。
下到四米的时候他开始往下走,走得比人快:潜水员下一个身位要蹬两下腿,他不用蹬,他只要把腿放松,身子就往下沉。
下到六米的时候他落底了。
底是泥,泥很软,软到脚一进去就没到小腿;他想抬脚,抬不动,泥在上头吸着,吸住的地方一松一紧。
他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,抓到一根断桅,桅是木的,泡了几年,一抓就掉渣。
他在泥里站了大概二十秒。
二十秒里他试了三件事:把甲收起来、把腿拔出来、把身子往前倾。三件都试了,三件都不成,收甲要时间,甲收一半人更沉,腿一拔泥就往上涌,身子一倾脸就贴到泥上,贴上去以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船上的人看不见他,水太浑,绳子又短,绳子上没有信号。苏九在船上等了二十秒,等到绳子忽然绷紧,绷紧以后又松。
她喊了一声收绳。
四个人拉一根绳。
四个人站在船尾,一个人在前,三个人在后,绳子绕在腰上,绕一圈半。拉的时候喊号子,喊一下拉一下,拉到第三下绳子动了。
号子是船工教的,两个字一句,前后接得上;第四下的时候绳子忽然轻了,轻得让后面三个人一起往后坐了一步。
拉上来的时候他嘴里有泥。
泥是从鼻子里进去的,进去以后呛了一下,呛出来的东西是黑的。他趴在船板上咳,咳了半分钟,咳完把手在船板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泥手印。
后怕来得比冷晚,来的时候他手在抖,抖得连布都抓不住;怕的不是泥,是那二十秒里他什么也想不起来,只记得泥往嘴里走。
复温花了半个钟头。
半个钟头比 149 那次长一倍:那次是涉水,水到腰;这次是整个人进了泥,泥比水凉,凉得慢,也退得慢。
复温的规矩是宋弥定的:先脱湿衣,再用干布裹,裹完不许马上烤火,烤火会让人以为暖了,其实里面还凉。他坐在船板上,背后垫一匹干布,腿上盖一匹,裹了半个钟头才不打颤。
抖的时候牙碰牙,碰得听得见。抖完他问了一句几点了,问完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散的,散成一片。
宋弥拿了两条干布过来,一条裹肩,一条裹腿;裹完她把手按在他胸口,按了一下就收回去,收回去以后说了一句:“甲是给刀准备的,不是给水准备的。”
他试过硬顶。
硬顶的办法是把甲放得更开,让甲包住的地方多一点,包住以后人会稳。试的结果相反:甲重,水给它的浮力抵不过它自己的重量,放得越开,沉得越快。
放到最开的时候他下沉的速度是潜水员的两倍。
这个数是他自己算的:从水面到六米,潜水员用四十秒,他用十九秒。
算完他担心的是另一样:甲不带,胸腹就空着;水下要是遇上东西,一刀就进去了。
带他下水的是个老潜水员,五十来岁,在港里带了三十年水,右耳在二十年前坏掉,坏掉以后靠左耳听。老潜看过他落底那一趟,看完说了一句话:“你在水里不是重,是不散,人一散就浮,你散不开。”
这句话他记下来了,记完他改了三条。
第一条是下水不带甲。第二条是身上挂铅块配重,铅块取船上压舱那种,一块四斤,两头有孔,孔里穿绳,一块挂腰前,两块挂腰侧。第三条是腰上系救生线,线是麻的,粗一指,一头在船上,一头在腰上,线上打三个结,结与结之间隔一尺。
第一条他先划掉,划掉是因为不甘,后来又把这一条写回来,写回来是因为泥底那二十秒。
铅块挂在腰上,挂上去以后肋骨被压出一道,压的地方喘气要使点劲。他试过挂在背后,挂在背后人往后仰,仰到后来脖子疼,只好还挂回腰上。
挂上铅块以后他能在两米的地方停住。
停住要一直蹬,不蹬就沉;蹬的时候膝盖弯着,弯久了酸,酸到后来腿是自己动的,脑子不用管。
苏九在船上把线放了一截,放完说了一句:“线在你腰上,你拽一下,我们就收。”
他拽了一下。
线上三个结传上去,传到船上变成三下顿,顿完上面开始收,收了半尺就停。停的意思是他们知道了,线是通的。
三个结是老潜教的,结要打在离腰一尺、两尺、三尺的地方,打完结头要留长一点,留长是为了在水里摸得着。
老潜看着他换铅块,看完说了一句:“你这样下去,早晚把命交给一根线。”他答:“线比甲听话。”
老潜没有再劝。他劝过两回,两回都没有用,第三回他就不劝了,只把线在手里绕了两圈递过来。
他把线在手上绕了两圈,绕着的时候想起 149 那天宋弥砍在他侧面那一刀,刀进去半寸,半寸的地方到现在还有一道白。
代价写在纸上。
写的时候他用的是一支秃笔,纸上写了两行:不带甲,胸腹没有防护;带甲,下不去。
写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停完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。
竖线画得很重,重到纸背也凸起来一条。
画完他添了第三行:水里靠线,不靠甲。
这一行写完他把纸翻过来,看背面那条凸起来的线,看了很久。
那时候他心里不安。
不安的是这条线:这条线写下来,等于承认甲在水里没有用;甲是他用九十秒换来的,九十秒里挨了一刀,掌心的口子到现在没有合。
承认一样东西没有用,比丢一样东西难受。
宋弥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刀是刀,水是水,两样都要,就得换着来。”说完她把布条递给他,布条是撕开的旧衬衫,边上还有扣眼。
第二次下水是当天下午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甲,腰上挂三块铅,腰上系线,手里拿一把剪,剪口用布包着,怕割到线。
下去的时候他先在两米停了一下。
停住的时候耳朵里响,响的是自己的心跳,心跳比在岸上快;他把气呼了一半,呼完身子往下走,走到四米的时候摸到沉船的舷边。
舷边是斜的,斜面上长着一层东西,摸上去像绒,摸完手上有一层绿。
他在舷边停了半分钟。
半分钟里他摸到三样东西:一根断掉的管、一块卷起来的铁皮、一个螺孔。螺孔里有东西,摸上去是硬的,硬的不是铁,像石头。
他没有动它。
上来的时候他是自己上来的,上到两米停了一下,停完再上;上到水面的时候他先出一只手,手一出水,船上的人就把他拽了上去。
上去以后他没有抖。
宋弥看了他一下,看完说了一句:“这回对了。”
他听了没有高兴,反倒有点失望。对了的意思是绕了一圈,回到别人几十年就在用的办法上。
那时候他松了口气。
松完立刻又紧回来,因为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取:下去了三十分钟,摸到三样东西,一样也没有带上来。
夜里他把甲收起来。
收的时候掌心的口子又裂了一点,裂开的地方渗出来的东西是清的不是红的;他拿布条缠上,缠了三圈,缠完试着握拳,握不紧。
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。
水是凉的,凉得往骨头里走,走进去以后手背上起了一层小疙瘩。
他没有马上抽出来。
那一夜他压抑得睡不着,压的是甲废在水里这件事。
抽出来以后他数了数口袋里的纸:七张,七张压在一起,摸上去像一块硬板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,擦完在本子上写了三行:第七天,甲废在水里,索还是那根,油还剩半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