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启明的声音从收音机里钻出来以后,走廊上四个人谁都没接话。
不是没听清。
恰恰是听得太清楚了。
那种长期抽烟留下来的哑,尾音总有一点发干,跟三天前站在实验室门外借火的人几乎一模一样。
罗弦盯着林柯手里的收音机,又看了眼空空的电池仓。
“不是,哥们。”
他压着声音,“现在连收音机都开始无电办公了?这班味是不是有点太重了。”
韩慎行抬手。
“先别说话。”
罗弦立刻闭嘴。
这次是真听劝。
收音机里只剩沙沙声。
调谐指针停在一百零三附近,位置并不准,老机器的刻度本来就粗。林柯没碰旋钮,指针却自己往左挪了不到半格。
滋——
赵启明又开口。
“别……回……”
三个字被电流切得很碎。
顾衡低头看时间。
23:48:06。
“别回什么?”
林柯问完就皱眉,显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出了声。
收音机没有立刻回答。
十七秒后。
“……别回我。”
顾衡和罗弦同时看向时间。
23:48:23。
罗弦的表情一下正经了。
“十七秒。”
韩慎行也看见了。
他没有继续问,只示意林柯把收音机放到地上。
“所有人退两米。”
几个人往后。
收音机还在响。
沙沙。
沙沙。
没有追着任何人移动,也没有像昨晚那个东西一样根据声音靠近。
至少目前不是一类现象。
顾衡蹲下,没碰机器。
老式便携收音机,银灰塑料壳,右侧一个机械调谐旋钮,顶部拉杆天线,正面印着已经磨得发白的“岚声”两个字。
这牌子十几年前就停产了。
顾衡小时候在爷爷家见过差不多的款式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
林柯:“失联事件处仓库。”
“你今晚为什么带它?”
“模拟接收备用。”
“平时能用?”
“下午测过。装电池,正常。”
“电池呢?”
林柯晃了晃手里的两节五号电池。
“刚才收设备的时候拆了。”
罗弦蹲到另一边,仔细看电池仓触点。
“有没有超级电容?”
“这年头谁给这种收音机塞超级电容。”顾衡说。
“我先把离谱选项问完,省得等会儿又水灵灵地冒出一个更离谱的。”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“‘水灵灵地’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“你先管鬼还是先管语文?”
“它现在也不能证明是鬼。”
“行,你内核稳定。”
韩慎行:“你俩要不要再聊五分钟?”
两个人一起闭嘴。
林柯把工具箱拖过来。
她先用万用表量电池端子。
零伏。
再量主板几个供电点。
还是零。
扬声器却持续发出底噪。
这就很不讲理了。
顾衡示意她拆后盖。
四颗十字螺丝。
外壳掀开以后,里面简单得让人安心:调谐电容、磁棒线圈、功放芯片、扬声器,外加一块已经有些发黄的单面板。
没有隐藏电池。
没有额外模块。
也没有谁半夜偷偷给它装了什么“玄学供电板”。
罗弦拿手机照了照。
“结构比我的人生规划还清楚。”
“你有人生规划?”顾衡问。
“以前有,最近被你带得天天撞鬼,已经做废了。”
韩慎行叹了口气。
“继续。”
顾衡看向扬声器两端。
如果扬声器真的在振动,就一定有电信号。
林柯把示波器探头搭上去。
屏幕有波形。
很弱。
大概几十毫伏。
问题是,收音机主板的供电端仍然是零。
“像有人跳过功放,直接在喂扬声器。”罗弦说。
顾衡摇头。
“外部电磁感应也可能。”
“这么稳定的人声?”
“所以测。”
他们把伸缩天线彻底收回。
声音没消失。
随后把天线拆掉。
还在。
林柯又从器材箱里取出屏蔽袋。
收音机装进去,袋口折叠压紧。
声音立刻小了一截。
罗弦刚要说“有用”,里面又传来一阵沙声。
紧接着,赵启明的声音隔着屏蔽袋冒出来。
“……没用……”
罗弦嘴张了一半。
半天才说:“行。”
“已老实。”
“求放过。”
这次韩慎行没训他。
因为屏蔽袋里的赵启明停了一下,又说:
“不是……电台……”
顾衡盯着袋子。
“这句话是在回答我们刚才的测试?”
韩慎行:“也可能只是原本就会说。”
“那就做可验证的问题。”
他说完,用纸写下一行字。
只问未知但可核实的信息。
韩慎行看完点头。
顾衡没有直接问赵启明“你是不是死了”。
这种问题没意义。
不管回答是或不是,他们都没法判断是理解、复读,还是某段录音恰好对上。
他想了几秒。
“赵启明。”
收音机底噪轻轻一抖。
“你事故那天,离开公司前,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抽屉最里面?”
罗弦转头看他。
这事他们不知道。
但启航科技办公室还封着,可以查。
收音机没有回应。
十七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还是沙声。
林柯低头记录。
“没有响应。”
顾衡没失望。
至少不是每句话都会得到答案。
就在四十二秒时,收音机里突然响起很重的一口喘气。
“……不是抽屉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……机箱。”
又断了。
“哪个机箱?”
没有回答。
调谐指针却自己往右动了一点。
103.1。
103.2。
103.3。
每移动一点,底噪都在变化。
最后停在103.4附近。
声音重新清楚。
“……工位下面……”
顾衡记下。
工位下面的机箱。
这是一个能核实的东西。
韩慎行立刻用模拟电话联系楼下现场人员,让他们去十九楼启航科技检查赵启明原工位。
等待的几分钟里,顾衡没再问。
他开始看频率。
103.4MHz附近不是岚江市登记的广播频点。
罗弦显然也想到了,拿出便携频谱仪。
“我扫一下。”
“别靠太近。”顾衡说。
“知道。”
频谱仪开机。
100到108MHz。
正常广播峰有两个。
103.4附近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底噪平得很。
罗弦皱眉。
“频谱仪收不到。”
“收音机能收到。”
“要么这个刻度不准得离谱,要么它根本不是从射频前端进来的。”
罗弦不死心,又从器材箱里翻出一台正常的手持接收机。
“同频对照。”
他把频点调到103.4,又往两边各扫了半兆。
除了本地环境底噪,什么都没有。
赵启明却还在旁边那台老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喘气。
两台机器相距不到半米。
一台听得见死人。
一台只听见空气。
罗弦把手持机放下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我第一次觉得贵设备输得这么没有尊严。”
林柯说:“你要不要安慰它一下?”
“算了,电子产品也需要自己消化职场挫折。”
顾衡拿起一段导线,在老收音机旁边绕了几圈,临时做了个感应环,再接到频谱仪输入端。仍然没有对应射频峰值。
他又把示波器探头接到扬声器。
有声音的时候,音频波形清楚;没声音时,只剩低幅噪声。
这至少说明他们听到的不是错觉。
扬声器确实在动。
只是推动它的“东西”,没有沿着一台收音机该走的路进来。
顾衡在纸上写:
输出存在。
可观测输入缺失。
罗弦看了一眼。
“这两句放一起,特别像老板问项目为什么延期。”
“你最近怨气挺大。”
“上班哪有不疯的,硬撑罢了。”
顾衡拿一支记号笔,在调谐盘边缘点了个小点。
“旋钮往左。”
林柯轻轻转。
103.2。
赵启明的声音淡下去。
103.0。
只剩噪声。
再往右。
103.3开始出现模糊人声。
103.4最清楚。
103.5迅速变差。
频宽很窄。
不到两百千赫。
“像个正常FM台。”林柯说。
“但外面没有载波。”
顾衡蹲在地上看那块老旧电路板。
这就像有人只把“解调之后的结果”塞进了机器,却跳过了前面应该存在的广播信号。
和那段不存在的录像很像。
没有文件,却能播放。
没有电波,却能收听。
结果在。
过程不见了。
楼下电话响。
韩慎行接起来。
几句话以后,他看向顾衡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赵启明工位下面有一台报废测试机箱,资产登记已经注销。里面夹着一张存储卡。”
罗弦低声道:“真在机箱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我们会问这个?”
顾衡没有回答。
更准确地说,是“收音机里的赵启明”怎么知道他们此刻正在问。
如果是录音。
太巧。
如果不是录音——
那东西是在跟他们对话。
林柯拿纸写下:
对可核实未知信息产生有效回答。
顾衡在后面补了两个字:
疑似。
韩慎行看他:“都这样了还疑似?”
“我没看到存储卡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”
这句听着有点耳熟。
罗弦在旁边乐了一下。
十分钟后,存储卡被送上来。
很旧,16GB,外壳边缘有一道裂。
罗弦没往电脑插。
经历这几天以后,他对“直接插电脑”已经产生了朴素的求生欲。
“先写保护。”
林柯拿来只读适配器。
卡能识别。
里面大部分是启航科技的测试日志,日期到8月12日为止。
最深处有个文件夹。
没有名字。
显示为空。
顾衡看了一眼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还没动。”
罗弦把手举起来,“现在我主打一个听劝。”
韩慎行问:“为什么不打开?”
“赵启明之前说过,‘如果这东西明天还出现,我就把数据拷给——’。”
顾衡看着那张卡。
“他可能拷的就是这个。”
话音刚落,收音机里的沙声突然变大。
所有人一起回头。
调谐指针没动。
还停在103.4。
可赵启明的声音变得很急。
“别插……”
“别——”
“联网……”
最后两个字几乎被噪声吞掉。
罗弦慢慢把准备接网的分析电脑网线拔了。
“好好好。”
“今天谁都听劝。”
韩慎行没阻止。
他让林柯换了一台完全离线的旧笔记本。
存储卡插进去。
那个无名文件夹还是空的。
属性:0字节。
但顾衡注意到,文件夹的“修改时间”在跳。
23:52:17。
23:52:34。
23:52:51。
每十七秒一次。
罗弦盯着时间。
“这玩意儿在刷新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空文件夹自己刷新?”
“你问得很好,我也想知道。”
收音机突然咳了一声。
赵启明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不是……文件……”
顾衡抬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十七秒后。
“频率。”
这一次,四个人都听清了。
罗弦下意识看向调谐盘。
103.4。
“你说这个?”
没有回答。
又过十七秒。
收音机里却出现一个极短的声音。
不是赵启明。
是女人。
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救我。”
林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下桌边那台磁带录音机。
磁带轮开始转。
她同时打开数字录音笔。
“做双份。”
十几秒后回放。
磁带里能听见那句“救我”,虽然噪声很重。
数字录音里也有,却少了最前面一个短促的吸气声。
差别很小,小到正常情况下完全可以归进编码和自动降噪。
可在这里,没人敢随便归。
顾衡让她把两份都留着。
“别现在解释。”
韩慎行看了他一眼。
“学得挺快。”
“主要是这两天被现实教育得比较充分。”
罗弦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林柯猛地抬头。
韩慎行的表情也变了。
那声音很年轻,带着哭腔。
出现不到一秒,就被赵启明的底噪盖过去。
顾衡看向韩慎行。
“你认识?”
韩慎行没回答。
林柯却已经走到收音机旁边,把音量拧大。
“再放一次。”
旋钮没动。
103.4。
沙沙声里,那女人果然又出现了。
这次多了半句。
“……韩队……”
韩慎行伸手,一把关掉音量旋钮。
没用。
声音还在。
“……韩队,别开门……”
他的手停住了。
走廊里没人再开玩笑。
几秒以后,声音消失。
收音机恢复沙沙声。
林柯脸色很难看。
“这是城西那次的人。”
顾衡问:“活着吗?”
她沉默两秒。
“去年五月就死了。”
顾衡重新看向调谐盘。
103.4MHz。
赵启明死了三天。
那个女人死了一年多。
两个人的声音,却出现在同一个空白频点上。
他在记录本上把103.4圈了起来。
圈完,又补了一句:
不同死者,疑似共用同一接收位置。
笔尖停住。
顾衡忽然意识到,真正值得查的可能已经不是赵启明。
而是这个频率本身。
收音机里的沙声轻轻起伏。
像有什么东西,还在等下一个人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