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,顾衡还在失联事件处。
韩慎行没让他走。
理由很简单:今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,A7十七楼大概率会再出问题。既然一段不存在的录像已经把时间和地点写得清清楚楚,再让顾衡回去睡觉,多少有点心大。
罗弦也来了。
他到的时候拎着两份炒饭,一份给顾衡,一份自己吃。韩慎行看了他一眼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我朋友在这儿。”
“这里不是探病房。”
“那你们有食堂吗?”
“楼下左转。”
“那我来都来了。”
韩慎行居然没赶人。
罗弦坐下以后,小声问顾衡:“他们这儿是不是缺通信工程师?”
“你想跳槽?”
“我只是觉得这帮人加班肯定比我们严重,突然就不想了。”
顾衡没理他,继续看桌上的实验方案。
韩慎行最终还是同意去A7。
但不是为了“照着录像演”。
九点半以后,A7十七楼会被清空。现场只留韩慎行、林柯、顾衡和罗弦四个人。照明分成三路,走廊、实验室、应急灯都可以单独断开。
另外准备四套记录手段。
数字摄像。
毫米波雷达。
磁带录音机。
还有一台从仓库翻出来的机械式照度计。
顾衡看到最后一样时,忍不住问:“你们到底囤了多少上世纪的东西?”
林柯头也没抬。
“够你怀疑人生。”
“有示波器吗?”
“你的那台带过去。”
韩慎行抬眼。
顾衡也看他。
“你昨天还说别自己把录像演一遍。”
“我说的是别为了证明录像去演。现在它是唯一一台在失联时还能工作的设备,留在这里更浪费。”
“谁拿?”
“林柯。”
顾衡笑了。
“防我?”
“防你手欠。”
十点四十五,他们到了A7。
白天这里已经被技术组彻底检查过。十七楼C04摄像头拆了外壳,电源线和网线都悬在半空,交换机端口也贴了封条。
也就是说,早上那段“未来录像”理论上连拍摄设备都没有。
顾衡站在自己实验室门口,先看了一眼玻璃。
昨晚那两个字早没了。
开灯。
可他记得很清楚。
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曾经贴着玻璃,一笔一笔写出这两个字。
而未来录像里藏的却是另一句。
把灯关掉。
罗弦跟在后面。
“我们今晚到底听谁的?”
“谁都不听。”
“那来干嘛?”
“验证。”
“你这人挺适合去庙里拆香炉研究燃烧效率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林柯把设备一件件摆开。
为了避免重复昨晚的情况,走廊里没有播放任何提示音。对讲机也全部关闭,只保留有线耳机和一根从楼下临时拉上来的模拟电话线。
韩慎行把表放桌上。
“先做灯光测试。”
“现在?”罗弦问。
“现在不做,等二十三点四十七再试,出错就没机会重来。”
第一组很简单。
实验室灯开。
走廊灯开。
所有仪器连续采集十分钟。
没异常。
第二组,实验室关灯,走廊保持照明。
还是没异常。
第三组反过来。
实验室开灯,走廊全暗。
毫米波上四个人的位置正常,摄像头也正常。
最后一组。
全关。
啪。
灯灭以后,十七楼一下黑了。
应急灯也被人为切断,只剩仪器上的几个指示灯。
林柯计时。
“一分钟。”
没人说话。
两分钟。
还是正常。
罗弦压低声音:“所以‘把灯关掉’暂时没有杀人效果。”
韩慎行看了他一眼。
“少总结。”
“我说暂时。”
顾衡没参与。
他盯着自己那台示波器。
正常供电,CH1到CH4。
没有CH7。
三分钟后,重新开灯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第一次测试等于白做。
但顾衡不觉得意外。
“现在不是二十三点四十七。”
“时间也是条件?”林柯问。
“至少录像里是。”
韩慎行说:“那就等。”
十一点二十分,楼下送来一箱矿泉水。
十一点半,现场组最后确认了电源。
十一点四十分,罗弦已经第三次看时间。
越接近那个点,几个人反而越安静。
顾衡把手机留在楼下。
他不想等出问题以后又看见一堆“系统一切正常”。
纸质记录本摊在桌上。
第一页写着七码。
最后一行。
0。
二十三点四十五。
林柯抱着示波器站在走廊中间。
韩慎行忽然说:“给他。”
林柯抬头。
“不是说我拿?”
“刚才开始,屏幕只有他看。”
顾衡一愣。
“什么?”
林柯把示波器转过来。
她眼里是正常界面。
顾衡看到的却不是。
CH7已经出现了。
右下角只有第七个橙色方格,亮得很淡。
跟昨晚一模一样。
罗弦凑过来。
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韩慎行:“拿着。”
顾衡接过示波器。
六七公斤的重量压到手臂上。
这一下,和早上的录像彻底对上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。
还是那件深色外套。
左肩有一道折痕。
罗弦也看出来了。
“我突然有种特别不好的既视感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这次不是吐槽。”
二十三点四十六分三十秒。
走廊顶灯轻轻闪了一下。
林柯立刻看配电表。
“电压正常。”
四十二秒。
网络摄像画面出现一行噪点。
五十秒。
有线电话里开始传出很轻的沙声。
五十五。
CH7抬高。
不是慢慢涨。
一下跳到半幅。
顾衡抱着示波器,视线落到实验室玻璃门。
里面没开灯。
按照方案,他们在最后十分钟把实验室照明关了,走廊保持常亮。
二十三点四十七分。
整层楼的声音突然少了。
不是停电。
空调还在转。
配电柜也有低鸣。
可那些声音像一下离远了。
C04摄像头明明被拆掉,墙上那根空着的支架旁却亮起一个很小的红点。
林柯脸色变了。
“它没电。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那位置,正是未来录像的视角。
顾衡往实验室走。
韩慎行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停。”
“停了就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也可能活着。”
顾衡看了眼时间。
23:47:03。
“目前我也活着。”
他继续往前。
录像里,三秒左右,他就是这么走过去的。
罗弦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。
顾衡把示波器放到玻璃门边。
抬手。
他本来没准备敲。
可里面忽然传出了一声很轻的碰撞。
像有人碰到了椅子。
笃。
顾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韩慎行立即问:“里面有人?”
没人回答。
第二声。
比刚才近。
顾衡最终还是敲了门。
三下。
停两秒。
再三下。
敲完,他自己先沉默了。
和录像里一样。
一个节奏都没差。
23:47:08。
他贴近玻璃。
里面黑着。
肉眼什么都看不见。
毫米波雷达却突然响了。
林柯看向电脑。
“里面多了一个目标。”
“位置?”
“你桌边。”
顾衡后背发凉。
自己的工位离门不到八米。
毫米波显示一个静止目标。
没有移动。
却有微动。
像人在呼吸。
顾衡隔着门问:
“里面有人吗?”
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完了。
早上的录像里,他说的也是这句。
罗弦明显也记得,低声骂了一句:“真他妈对上了。”
23:47:10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顾衡盯着玻璃,忽然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灯光下,他站在门外。
肩膀、脸、手里的姿势都很清楚。
可倒影背后——
还有一个人。
站在实验室里。
顾衡猛地转头。
里面没人。
再看玻璃。
那个人还在。
和他差不多高。
面对着门。
脸的位置完全藏在黑暗里。
“我看见东西了。”
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。
最后被顾衡咽了回去。
不要让他们知道,你看得见。
他改口。
“雷达目标有没有动?”
林柯:“没有。”
韩慎行盯着顾衡。
“你呢?”
“没事。”
23:47:11。
玻璃里的那个人忽然抬起了手。
不是敲门。
他指向头顶。
顾衡下意识看了一眼实验室的灯。
关着。
下一秒,玻璃上出现一小团白雾。
和昨晚一样。
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雾里划过。
第一笔。
第二笔。
很快写出两个字。
开灯。
这次罗弦也看到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
林柯立即举起相机。
取景画面里,玻璃干干净净。
字拍不到。
韩慎行没有下令。
“顾衡?”
“别开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它让我们开,我们就开?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
顾衡盯着倒影里那个人。
对方的手还指着灯。
他忽然明白录像里为什么会藏着“把灯关掉”。
也许根本不是让他们提前把整层楼关黑。
而是在这个时候——
不要开。
“保持现在状态。”顾衡说。
“实验室暗,走廊亮。先不动。”
23:47:12。
示波器的光突然暴涨。
录像里,就是这一秒开始出现雪花。
现实中,玻璃上的“开灯”两个字像被什么擦过,瞬间糊掉。
毫米波报警。
林柯声音一下变了。
“目标动了。”
“方向?”
“门口。”
八米。
七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里面那个人正在朝门靠近。
倒影里也一样。
一步一步。
可真正的实验室里,仍然什么都看不见。
韩慎行手已经按到腰侧。
“关走廊灯。”
顾衡猛地看他。
“现在?”
“不是它让我们关。”
韩慎行盯着玻璃。
“是我们自己试。”
林柯按下控制器。
啪。
走廊也黑了。
一瞬间,所有可见倒影都消失。
玻璃变成纯黑。
毫米波屏幕上的目标同时停住。
距离门口1.7米。
不动了。
顾衡盯着雷达。
五秒。
没有靠近。
十秒。
还是1.7米。
“开走廊灯。”他说。
韩慎行看他一眼。
林柯重新打开。
灯亮。
目标立刻动。
1.4。
1.1。
0.8。
“关。”
啪。
停。
0.8米。
罗弦后背已经贴在墙上,还是忍不住说:“这回是不是能总结了?”
“再来一次。”顾衡说。
“你们工程师都这么轴?”
第三次。
开灯。
0.6。
0.4。
关灯。
停。
几个人彻底安静下来。
实验做完了。
至少在这一刻,答案很明确。
灯亮,它靠近。
灯灭,它停下。
玻璃上的“开灯”不是救命提示。
恰恰相反。
那东西在让他们帮它。
顾衡低头,在纸上写了一句:
23:47条件下,可见照明与目标接近呈正相关。
他顿了一下,又补上:
“开灯”疑似诱导。
韩慎行站旁边看完。
“所以未来录像那句话是真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现在还不信?”
“它只是在这一轮实验里对。”
韩慎行笑了。
“行,没白教。”
23:47:15。
正好是录像里顾衡消失的时间。
走廊保持全黑。
数字摄像全部跳成雪花。
毫米波也失去目标。
顾衡还站在原地。
没消失。
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。
罗弦伸手摸到他胳膊。
“还在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确认一下。”
黑暗持续了两秒。
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十七秒。
所有异常同时停下。
摄像头恢复。
有线电话沙声消失。
CH7从屏幕上退去。
林柯重新开灯。
玻璃门后,实验室空空荡荡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照着那段未来录像走到最后。
但录像里的关键时间、动作,还是发生了大半。
顾衡不知道这算改变了什么,还是本来就该这样。
林柯进去确认现场。
韩慎行蹲在门外看雷达记录。
“把今晚这套操作写成临时措施。”
“只写条件,不写规则。”顾衡说。
“知道。”
罗弦长出一口气。
“终于结束了?”
没人接话。
因为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电流声。
滋——
四个人同时转头。
声音来自林柯带来的器材箱。
里面大部分设备都已经关机。
她走过去,一件件翻。
最后拿出一台巴掌大的老式收音机。
银灰外壳。
旋钮调频。
伸缩天线已经弯了半截。
它没有接外部电源。
电池仓也是空的。
可扬声器里一直有沙沙声。
罗弦盯着它。
“这个也是新技术?”
没人笑。
收音机的调谐指针正自己缓慢移动。
从88。
一路滑过92、96、100。
最后停在一个没有本地电台的空白位置。
沙沙声忽然变小。
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顾衡手指一下收紧。
这个声音,他听过。
沙哑。
像抽了很多年烟。
和三天前那个站在门外借火的人,一模一样。
老式收音机里,又咳了一声。
然后赵启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有人……”
“能听见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