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衡盯了几秒,伸手在那块位置点了一下。
没反应。
没有选中框,没有弹窗,甚至连正常触摸屏该有的反馈都没有。那格橙光就安安静静待在CH7旁边,像从一开始就长在那里。
“顾工。”
老周还站在旁边,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。
“嗯?”
“咱们先出去,行不行?”
顾衡没动,反而问:“刚才那段录音你听见了吧?”
老周看他的眼神有点崩溃。
“我不光听见了,我耳朵也没聋。”
“那手机呢?”
“什么手机?”
顾衡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右手。
这句话把他问住了。
几分钟前,那部手机明明还在他手里。有重量,冰凉的外壳贴着掌心,他按过侧键,碰过屏幕,连右上角那道裂纹划过指腹的触感都记得很清楚。
现在却什么都没有。
如果今晚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,顾衡或许真该认真考虑一下,自己是不是连续加班把脑子熬坏了。
可老周听见了录音。
他看不见那部手机,却确确实实听见了赵启明车祸前留下的声音。
至少说明,出问题的不是顾衡一个人的感官。
“走吧。”
他终于没再坚持。
老周像是就等这句话,立刻转身往外走。
两个人出了启航科技,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滴。
门禁灯从绿色变回红色。
顾衡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靠窗第三个工位已经彻底空了。没有手机,没有人,也没有刚才那种贴在皮肤上的阴冷感。
门一关,里面又成了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办公室。
这种“普通”反而让人更不舒服。
老周去按电梯。
等电梯的十几秒里,他几次张嘴,像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没忍住。
“赵启明……真是十三号没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昨天他家里人还来过。”
顾衡转头看他。
老周搓了把脸,声音比刚才低。
“他妈也来了,哭得路都走不稳。他妹妹扶着她,几个人在里面收了半天东西。启航那个部门经理一直陪着。”
说到这里,他像怕顾衡还觉得死人这事不够实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们走的时候,我还帮忙搬了箱子。”
电梯到了。
两个人进去。
顾衡按十七层。
老周按一楼。
顾衡瞥了他一眼:“你不巡楼了?”
“巡个屁。”
老周答得很干脆。
“明天白天让他们巡。”
顾衡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老周立刻瞪过来。
“你还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干保安十一年了。”老周压着嗓子说,“喝多了睡楼道的,偷东西的,小情侣半夜躲消防通道的,我什么没见过?”
他说到一半停了停。
“死人打电话,我是真头一次见。”
电梯开始下行。
18。
顾衡怀里的示波器突然闪了一下。
那枚第七格的橙光明显暗下去一截。
到了17层。
叮。
门打开。
第七格又亮了。
顾衡没有马上出去。
老周正按着开门键,见他不动,警惕地问:“又怎么了?”
顾衡抱着机器往电梯外迈了一步。
橙光更亮。
他退回来。
暗一点。
再出去。
重新变亮。
老周看不见那个格子,只看见他抱着一台没接电的示波器,在电梯门口来来回回。
“你又干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‘没事’,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顾衡没解释。
他大概已经明白了。
“周师傅,你先下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回实验室一趟。”
“还回?”
“有点东西要确认。”
老周张嘴明显还想劝,可目光落到顾衡怀里的示波器上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机器后面的电源口空着。
线确实不在。
可屏幕从十九楼一路亮到这里,连一秒都没灭过。
老周叹了口气。
“我去大厅等你。十分钟不下来,我上来拖你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十五。”
“成交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老周的脸消失在门缝里。
顾衡一个人站在十七楼走廊。
灯全亮着。
空调在转。
远处甚至能听见某台设备待机时很轻的蜂鸣。
一切恢复正常以后,这层楼反倒透着一点说不出的假。
他抱着示波器往实验室走。
每靠近一步,第七格就亮一点。
到了实验室门口,那点橙光已经明显得几乎不需要仔细看。
顾衡停住。
“这里?”
他刷卡进去。
桌上的东西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样子。
万用表、火柴、不锈钢器皿,电脑屏幕还亮着。那只银色打火机已经被他收进背包。
顾衡把示波器放回桌上。
第七格没变化。
所以它之前并不是在单纯指向十九楼。
现在,它指的是这里。
或者说,指的是这里的某样东西。
顾衡环顾实验室。
一百多平方米,设备、元器件、线材、工具堆了几十样。
真要一件件试,今晚就不用睡了。
他还是先从最可疑的开始。
背包拿远。
没变化。
银色打火机取出来,放到桌上。
没变化。
那袋装着湿纸巾和烟的防静电袋。
没变化。
实验记录本。
还是一样。
顾衡停下来,目光慢慢移到电脑上。
他离开前,浏览器、设备手册和测试软件都没关。屏幕右下角,罗弦已经连着发来一串消息。
【你人呢?】
【别告诉我你真去十九楼了。】
【顾衡?】
最后一条:
【我到科技园门口了。】
顾衡刚准备回,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十来秒后,实验室门被推开。
罗弦站在门口,外套拉链都没拉好,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
“你是真有病。”
顾衡抬头:“谢谢。”
“我夸你呢?”
罗弦喘了两口气,没急着继续骂,先从头到脚把顾衡扫了一遍。
确定人还完整,胳膊腿也都在,他这才把目光落到桌上。
“就这台?”
“嗯。”
“还亮?”
“嗯。”
“线呢?”
顾衡往背包那边指了一下。
罗弦走过去把电源线翻出来。
完整的一根。
他拿着那根线站了几秒,再看一眼桌上仍亮着的示波器。
“我操。”
“文明点。”
罗弦回头看他:“现在是讲文明的时候?”
他不信邪似的蹲到机器后面。
电源口空着。
USB空着。
网线也空着。
所有接口,什么都没接。
罗弦绕回正面,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确定这型号没有内置电池?”
顾衡没说话。
罗弦自己反应过来。
“行,当我没问。”
他伸手按电源键。
没反应。
又长按。
还是没用。
罗弦脸上的神情终于一点点变了。
“刚才视频里我还以为你在整什么活。”
“我凌晨一点抱着台示波器给你整活?”
“你又不是没干过无聊的事。”
“我没无聊到这个程度。”
顾衡把实验记录本推过去。
“自己看。”
罗弦一开始还站着。
翻了几页以后,干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无电运行。
CH7。
特定来源的火焰响应。
十七秒。
七个格子。
越往后翻,他越安静。
一直看到最后,罗弦才抬起头。
“你写的CH7在哪?”
顾衡指向示波器右下角。
“这儿。”
罗弦凑过去。
“哪儿?”
“右下角。”
“我只看得到CH1到CH4。”
顾衡看了他两秒。
“七个格子呢?”
“什么七个格子?”
果然。
顾衡把记录本拿回来。
“我能看见。”
“我看不见。”
“手机拍也拍不到。”
罗弦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揉了揉鼻梁。
“那你怎么证明,不是你脑子自己给屏幕加出来的?”
“你至少能证明这台示波器没接电却在工作。”
“这只能证明机器有问题。”
“那你想证明什么?”
罗弦看着他。
“证明你没问题。”
顾衡笑了一声:“谢谢。”
“这句是真关心你。”
顾衡没接话。
就在他低头重新看记录时,第七格忽然又亮了一些。
不是突然跳变,而是很轻微地抬高了一点。
顾衡愣了下。
刚才罗弦进门以后,这格好像就在变化。
他抬头。
“你别动。”
罗弦刚坐稳:“又怎么?”
“站起来。”
“顾衡。”
“配合一下。”
“我开车四十分钟赶过来,是来给你当实验鼠的?”
嘴上骂着,罗弦还是站了起来。
“往门口走。”
他往外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第七格一点点变暗。
顾衡盯着屏幕。
“回来。”
罗弦又走回来。
橙光跟着变亮。
顾衡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再出去。”
“你最好真有个合理解释。”
罗弦走到实验室外。
第七格几乎暗到看不见。
他一回来,又慢慢亮起。
顾衡抬头看他。
“它在跟着你。”
罗弦停在原地。
“什么?”
“第七格。”
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更别加‘真的’,听着更吓人。”
顾衡没笑。
他开始回想那七个格子第一次出现的过程。
第一格。
第二格。
第三格……
每隔十七秒亮一格。
一直到第六格。
唯独第七格怎么都不亮。
后来他去了十九楼。
第七格亮了。
那部只有他能看见的手机消失以后,前六格全灭,只留下最后这一格。
而现在,它开始对罗弦产生反应。
为什么?
罗弦被他盯得有点发毛。
“你这么看我干什么?”
“手机给我。”
“干嘛?”
“给我。”
罗弦把手机扔过去。
顾衡接住,看了眼时间。
00:48。
他打开自己和罗弦的聊天记录,从今晚23:47开始往后翻。
停电。
23:48。
最早的消息。
后面是视频、微信,还有刚才催他下楼的那些内容。
翻着翻着,顾衡手指忽然停了。
“你今晚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息没有?”
“有。”
顾衡抬头。
罗弦指了指他。
“全是你发的。”
“除了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陌生号码?”
“骚扰短信算不算?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罗弦一脸无语。
“你还真查?”
他拿回手机解锁,点进短信。
银行通知、停车缴费、外卖平台、广告推送。
看起来都正常。
顾衡正要把手机还回去,视线忽然停在其中一行。
23:47。
发送号码是一串乱码。
没有正文。
只有一个附件。
7.dat。
顾衡盯着那行字。
“这个你看过吗?”
罗弦凑过来。
“哪个?”
“23:47这条。”
“我没有这条。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
顾衡把屏幕递到他眼前。
罗弦低头看了半天,脸上那点不耐烦慢慢消失。
“哪儿?”
顾衡没有动。
“你看不见?”
“我23:44是停车缴费,23:51是你发的消息。”
罗弦把列表往上划,又往下划。
“中间什么都没有。”
顾衡把手机拿回来。
那条短信还在。
23:47。
7.dat。
只有他能看到。
与此同时,示波器右下角那枚第七格已经亮得发红。
顾衡点开附件。
没有加载,也没有下载提示。
手机屏幕只是黑了一下。
下一秒,七行数字直接铺在屏幕上。
顾衡盯着看了几秒。
罗弦在旁边问:“你看什么呢?”
他没回答,先扯过一张纸,把七行数字一条一条抄下来。
纸上的字,罗弦能看见。
“这些哪来的?”
“附件。”
“我手机上?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看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罗弦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你能不能别老说‘我知道’,听着很瘆人。”
顾衡没理他。
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第一行。
0814。
八月十四日。
2347。
23:47。
最后四位——0017。
十七。
他拿笔把数字分开。
8月14日,23:47,17。
第二行:
8月14日,23:48,34。
第三行:
23:51,51。
然后是68。
85。
102。
顾衡把每行最后的数字单独圈出来。
17。
34。
51。
68。
85。
102。
罗弦看了一会儿,也反应过来。
“每次加十七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第七个就是119。”
顾衡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最后一行。
0。
8月15日。
23:47。
119。
罗弦下意识拿手机看了一眼日期。
“今天十五号。”
已经过了零点。
所以最后一行不是发生在过去。
是今天晚上。
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二十三个小时。
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刚才还一直插科打诨的罗弦也没立刻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也许……只是编号?”
顾衡抬眼看他。
“你自己信吗?”
罗弦咂了下嘴。
“不太信。”
“因为前六条都已经发生过了。”
顾衡把自己的记录本翻开。
第一条。
23:47。
控制板最早出现异常波形。
第二条。
23:48。
城区停电,通信中断。
第三条。
23:51。
赵启明第一次在门外问他借火。
第四条。
23:52。
供电恢复。
第五条。
23:56。
赵启明发来“火收到了”。
第六条。
00:35。
十九楼那部手机播放赵启明临死前的录音。
六个时间点。
一个不少。
全对得上。
罗弦盯着纸上的数字,半天没出声。
顾衡用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划了一道。
“所以这东西不是单纯的记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至少第七条不是记录。”
顾衡转头看向示波器。
那枚橙色格子正在慢慢闪。
一下。
隔一会儿,再一下。
不像报警。
更像在等。
罗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当然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第七行几点?”
“23:47。”
“今天晚上?”
“嗯。”
“会发生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衡用笔尖点了点最后四位。
“但这个数字从17开始,每次加17。第七次是119。”
“所以你管这玩意叫……第七码?”
顾衡停了两秒。
“这个名字倒挺合适。”
前六个都发生了。
第七个还没有。
它不是解释。
更像提前塞到他们手里的一张预告单。
罗弦突然想到什么。
“你之前说,赵启明临死前那段录音里也说了‘又是十七秒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有没有一种可能……”
罗弦说到这里,表情慢慢认真下来。
“他早就见过这些东西?”
顾衡抬头看他。
这个问题,比纸上的七码本身还重要。
赵启明显然不是随机在停电后跑到他门口的。
他死前就知道“十七秒”。
甚至可能在八月十二日那晚,已经见过同样的异常信号。
还有录音里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如果这东西明天还出现,我就把数据拷给——
拷给谁?
后面为什么偏偏被电流噪声盖住?
顾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直接站了起来。
罗弦被吓了一下。
“又去哪?”
“监控室。”
“又去?”
“我想看赵启明十二号晚上离开公司的录像。”
罗弦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查他出车祸前?”
“对。”
如果赵启明在出事前就已经接触过今晚这些异常,那么他从十九楼离开之前,很可能发生过别的事。
甚至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。
赵启明十二号晚上,真的正常离开过这栋楼吗?
两个人刚走到实验室门口,顾衡手机突然响了。
老周。
顾衡接起来。
“周师傅?”
电话那边没人说话。
只有很重的呼吸声。
“周师傅?”
隔了好几秒,老周才压低声音问:
“顾工,你们还在十七楼?”
“在。”
“你旁边有人吗?”
顾衡看了一眼罗弦。
“罗弦刚到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。
“除了他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顾衡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电话里传来连续点鼠标的声音。
老周似乎在电脑前反复拉进度条。
“我刚才下来以后心里不踏实,就把监控重新调了一遍。”
“十九楼那段?”
“嗯。”
老周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进启航科技的时候,录像里只有我。”
顾衡没说话。
罗弦靠近了一点,小声问:“什么意思?”
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刷卡,我开门,然后我自己进去。”
“后面……一直是我一个人在里面说话。”
顾衡下意识看向罗弦。
这个结果其实不算意外。
赵启明拍不到。
那部手机也拍不到。
顾衡早就有心理准备。
可老周紧接着说的下一句,让他握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“不是赵启明。”
“顾工。”
“你也不在录像里。”
实验室门口一下安静了。
顾衡甚至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十九楼监控从00:31到00:38,画面里一直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老周声音发紧。
“你明明就走在我旁边,我还拉过你胳膊。”
“可录像里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没有你。”
顾衡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身后的示波器上,第七格忽然灭了。
一秒后。
重新亮起。
电话那边,老周又开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七楼刚刚有人经过。”
顾衡看向走廊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监控拍不到脸?”
“不是拍不到脸。”
老周呼吸声更重。
“是监控里根本没人。”
顾衡眼神变了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有人?”
“红外感应器一直在触发。走廊灯也在一盏一盏亮。”
“门禁还有一条通行记录。”
“但监控画面……”
老周顿了顿。
“从头到尾,都是空的。”
顾衡慢慢抬起头。
实验室外,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忽然亮了。
第一盏。
隔了两秒。
第二盏。
然后第三盏。
灯光一点一点往这边延伸。
没有脚步声。
也看不见任何人。
可那一盏盏亮起来的灯,就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空荡荡的走廊,朝他们慢慢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