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弟,借个火?”
那句话从门外传进来以后,监控室里没人动。
黑得太彻底了。
几分钟前他们还能靠监控、人体感应器和毫米波雷达判断那东西在哪儿,现在这些设备全死了。唯一还亮着的,只剩顾衡手边那台没接电的示波器。
蓝白色屏幕把几个人的脸照得发青。
CH7几乎顶到了最上面。
不用测距离也知道,门外那个东西离他们很近。
顾衡能听见罗弦压得很低的呼吸,也能听见年轻保安牙齿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在意。
可在现在这种安静里,听起来跟有人摔了只杯子差不多。
门外立刻没声了。
顾衡抬手,示意所有人别动。
两秒。
三秒。
门外忽然换了个声音。
“顾衡。”
是罗弦的。
“开门,我在外面。”
真正的罗弦就在顾衡右边。
黑暗里,顾衡感觉自己的袖口被人攥住了。罗弦手指收得很紧,明显不是因为冷。
顾衡没甩开,只在他手背上很轻地敲了两下。
别出声。
外面等了一会儿。
又换。
“周师傅。”
年轻保安猛地抬了下头。
这回,门外用的是他的声音。
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老周像是本能想吸口气,刚吸到一半又硬生生憋住。
门外那个东西并不着急。
它开始一遍遍试。
“有人吗?”
“顾衡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借个火。”
有时候是罗弦。
有时候是赵启明。
偶尔两种声音还会怪异地叠在一起,前半句是一个人,后半句又像另一个人。
听久了比什么鬼哭狼嚎都让人难受。
顾衡却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它在试。
这反而说明,它至少不知道屋里哪一句话能让谁回应。
如果它真的完全理解他们,或者知道监控室里现在有谁,就没必要这么一条一条地往外扔声音。
像拿着一串钥匙,在门口挨个试锁。
顾衡低下头,看向示波器。
CH7那条橙色曲线一直贴在高位,但仔细看并不是完全静止的。
门外每次发声,波形上都会多出一个很短的小尖峰。
顾衡盯了十几秒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摸向桌面。
罗弦立刻抓住他的手腕。
顾衡没理,摸到记录本,撕下一页纸,又把笔拿过来。
没有灯,写字基本靠手感。
他写完,把纸递过去。
罗弦凑到示波器屏幕旁边,借那点光看清了。
【它发声的时候,CH7也会变。】
罗弦皱着眉,在下面写:
【所以?】
顾衡接过来。
【它发出的声音,也是实际声源。】
罗弦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,眼神明显变了。
对。
如果那些声音只是直接“塞”进他们脑子里的,理论上不会引起空气振动,也不该被示波器这条奇怪的通道记录。
可CH7有响应。
说明门外确实有声波。
至少声音这一部分,是物理世界里的。
能传播,就有可能反射。
能反射,就有可能骗。
顾衡扫了一眼监控室。
地方不大。
墙上是金属机柜,头顶吊顶,右侧一整排安防主机。平时这些设备有电的时候吵得人根本懒得注意,现在全成了沉默的金属盒子。
他摸到桌上的保温杯。
老周立刻把手压了过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
顾衡指了指杯盖,又指向监控室最里面的机柜。
老周没看懂。
罗弦反而一下明白了。
他在纸上写:
【做反射?】
顾衡点头。
封闭空间里的声音会反射。
如果那东西主要根据最明显、最先到达的声音判断方向,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当然会很准。
可要是同时制造几个反射点呢?
未必能骗多久。
甚至可能一点用都没有。
但总比坐在这里等门被弄开强。
顾衡把保温杯放到地上,慢慢拧开杯盖。
所有动作都尽量放轻。
接着,他把金属杯盖贴着地砖缓缓推向机柜下面。
杯盖滑进去,最后停在柜体深处。
顾衡又摸了一枚硬币。
罗弦看见以后,脸明显黑了一下。
顾衡知道他想起上一章那次所谓的“最后一个测试”了。
这次他没给罗弦写吐槽的机会。
顾衡把硬币放到桌沿,用折起来的一小片纸卡住。
然后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点水,把纸的一角浸湿。
很土。
甚至有点像小学科学课做的延时机关。
但有一个优点。
不用电。
不用网络。
也不用任何人再发出声音。
水慢慢往纸里渗。
纸软以后,硬币会自己掉下来。
顾衡抬起手。
等。
门外还在说话。
“顾衡。”
隔了一会儿。
“别躲了。”
这句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。
又过几秒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顾衡没抬头,只盯着那张一点点吸水变软的纸。
五秒。
十秒。
纸开始塌。
大概十五秒的时候,硬币失去支撑。
啪。
掉到桌面。
清脆得让几个人心口同时一缩。
门外的说话声瞬间停了。
几乎同一秒,顾衡抬手一弹。
硬币沿着桌面飞出去,撞向机柜底部。
当——
金属声一下被柜体放大。
余音还没散,硬币又撞上提前放进去的杯盖。
当啷!
第二声从机柜更深的位置弹出来。
门外的东西立刻动了。
这次不用感应器。
几个人全听见了。
沙——
像鞋底擦着地面,从门口猛地滑向右边。
速度很快。
顾衡心脏也跟着紧了一下。
有用。
至少这一瞬间,它真的追了另一个声源。
可外面的摩擦声很快又停了。
顾衡马上意识到问题。
太近。
声源再怎么反射,也还在这间屋子里。
最多把它从门口骗开几米,不可能真正引走。
果然。
下一秒,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。
咔。
年轻保安脸色刷地白了。
门是反锁的。
把手又往下压。
咔。
第三次。
咔。
顾衡死死盯着门。
赵启明第一次出现在实验室外的时候,明明握住了门把,却没办法自己把门打开。
可门外现在这个东西——
是不是同一回事?
没人知道。
门把被一点点压到底。
锁舌里面响起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门没开。
黑暗里,几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点气。
可紧接着,门外响起了顾衡自己的声音。
“原来锁了。”
顾衡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这句话,他没说过。
至少今晚绝对没有。
罗弦显然也意识到了,猛地转头看他。
之前他们还能勉强解释——那东西只是在模仿,把听过的声音重新放出来。
可“原来锁了”不是复读。
更不是一段随便拼起来的话。
语气太自然。
就像门外真的有人试了一下门,发现打不开,于是顺口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顾衡盯着门,没动。
两秒后。
门外又用他的声音说:
“那我等你们出来。”
年轻保安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顾衡没出声。
示波器上的CH7却突然往下掉了一截。
从贴顶的位置降到差不多三分之二。
门外的东西退开了。
真退开了。
可这并没有让顾衡轻松多少。
堵在门口还好判断。
它现在退到看不见的地方,等他们自己出来。
反而更麻烦。
他们不可能永远困在监控室里。
没水。
没食物。
手机没信号。
甚至连外面时间是不是还正常,都说不好。
顾衡掏出手机。
屏幕还能亮。
01:31。
从整栋楼彻底黑下去到现在,大概十四分钟。
这个时间让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全城停电。
23:48开始。
23:52恢复。
四分钟。
今晚明显更久。
会不会有规律?
顾衡翻开记录本,借着示波器那点光往前找。
23:47。
异常毛刺。
十七秒。
七码。
17、34、51、68、85、102、119。
他正看着,示波器屏幕右上角忽然闪了一下。
CH7旁边出现了一串以前没有的数字。
170。
顾衡凑近。
119之后继续每次加17。
136。
153。
170。
正好。
他刚在心里算完,那个170突然自己变了。
169。
168。
167。
顾衡眼神一变。
不是编号。
是倒计时。
罗弦也看到了,抬手指了指屏幕。
顾衡点头。
一百七十秒。
不到三分钟。
倒计时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?
没人知道。
可至少,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明确变化。
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。
120。
90。
门外一直没有声音。
CH7也维持在大概三分之二。
剩六十秒的时候,顾衡把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屏幕上。
他点了点数字。
又指向门。
等。
三十。
二十九。
年轻保安连眼睛都不敢眨。
十。
九。
八。
数字跳到五的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。
像楼上某扇门自己关了。
CH7轻轻抽了一下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零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罗弦刚皱起眉。
下一秒——
整栋楼突然亮了。
不是某一盏灯先亮。
是所有灯一起回来。
头顶照明、监控墙、电梯厅、前台、走廊、应急灯、广告屏,几乎同一瞬间恢复。
空调机组轰地启动。
机柜风扇一窝蜂开始转。
UPS发出一长串报警。
几十台设备同时重新上电、自检。
刚才还死得像坟地一样的监控室,转眼吵得像菜市场。
年轻保安被突然亮起的灯晃得直接闭了下眼。
老周几乎脱口而出:
“来电了!”
“闭嘴!”
顾衡喊出口才意识到,自己也出声了。
几个人同时僵了一下。
门外却没有任何东西立刻扑过来。
顾衡很快明白为什么。
整栋楼现在到处都是声音。
打印机开机。
门禁蜂鸣。
电梯报层。
消防主机报警。
空调出风。
各种设备同时发声,方向杂乱,频率也全不一样。
安防平台刚重新启动,楼层感应器就开始疯狂跳。
一楼。
三楼。
七楼。
十二楼。
十七楼。
到处都在触发。
屏幕上的异常红点也不再只有一个。
短短几秒,几十个位置同时亮了。
罗弦盯着看了两秒,突然反应过来。
“它分不出来了。”
顾衡也看出来了。
不是那个东西突然变成几十个。
是复电后瞬间出现的大量声源,把整栋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噪声场。
如果它真的依赖声音定位,现在就像有人一次性往它耳朵里塞了几十个方向。
这是机会。
“走。”
顾衡这次没犹豫。
四个人直接冲出监控室。
大厅亮得有点刺眼。
东侧会议室的门还保持半开。之前拿去做诱饵的物业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一角,居然还亮着。
没人停下来捡。
他们直接朝侧门跑。
身后安防主机的报警声一阵接一阵。
顾衡怀里的示波器始终亮着。
CH7忽高忽低,抖得很乱,像彻底失去了稳定目标。
还有五米。
三米。
老周掏卡刷门。
滴。
玻璃门弹开。
外面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灌了进来。
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。
风吹树叶。
远处的喇叭。
一辆夜班外卖员的电动车从路口骑过去,电机发着轻轻的嗡声。
太普通了。
普通到几个人站在门口竟然都愣了一下。
刚才那种彻底无声的城市,才像假的。
罗弦第一个掏手机。
信号从“无服务”跳到一格。
又到三格。
很快满格。
Wi-Fi列表也重新刷出来。
蓝牙恢复。
几秒后,GPS定位成功。
他们真的出来了。
顾衡却没有继续往马路那边走。
他站在门槛外,回头看向A7。
整栋楼灯火通明。
玻璃幕墙里一层层都是灯。
从外面看,完全看不出十几分钟前这栋楼经历过什么。
罗弦喘匀以后问:
“这算结束了?”
顾衡看着大楼。
“不知道。”
罗弦点头。
“我就多余问。”
老周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其他岗亭。
这回一下就接通了。
东门保安在那头语气还挺莫名其妙。
“周哥,你们刚才跑哪儿去了?我呼你半天也没人回。”
老周一怔。
“你呼过我?”
“呼了啊。A7那边设备是不是出故障了?”
老周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楼。
“你那边……刚才没停电?”
电话那头更奇怪了。
“停什么电?一直好好的啊。”
老周慢慢把手机放低,看向顾衡。
“他说没停电。”
顾衡心里一下沉了下去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园区配电监测系统。
数据已经恢复。
A7总进线。
电压正常。
电流正常。
01:17到01:34。
整条曲线平稳得几乎没有波动。
没有掉电记录。
没有断路。
甚至连一次明显的电压跌落都没有。
从配电系统的角度看,刚才这十几分钟里,A7一直有电。
可他们明明站在一片彻底的黑暗里。
监控熄灭。
电梯停运。
照明全灭。
连独立供电的UPS和应急灯都失效。
现在又一起恢复。
顾衡盯着那条平滑得过分的电流曲线看了很久。
忽然觉得“复电”这个词本身就不太准确。
也许电根本没有断。
断掉的是他们和电之间的某种联系。
又或者,黑域里面被切掉的,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电力。
罗弦也凑过来看到了数据。
“你那个黑域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是不是退了?”
顾衡抬头看向A7。
“至少范围缩回去了。”
话音刚落,怀里的示波器突然响了一声。
滴。
两个人同时低头。
CH7没了。
右侧那些橙色格子也全部消失。
屏幕重新变成一台再普通不过的四通道示波器界面。
CH1。
CH2。
CH3。
CH4。
仅此而已。
罗弦盯了几秒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终于正常了。”
顾衡没接话。
因为屏幕最下方,刚才还是空白的位置,忽然有一根极细的光标闪了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有人刚把输入框打开。
紧接着,第一个字慢慢出现。
不。
顾衡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罗弦也看见了。
“不是吧,又来?”
第二个字开始成形。
顾衡没说话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。
同样是一台没接电的示波器。
同样是屏幕自己写字。
那一次,它只写了四个字。
不要开门。
而现在——
它正在写第二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