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控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事故视频停在撞击后的第六秒。黑色轿车侧翻在隔离墩旁,前挡风玻璃碎成一片白花,驾驶位却空得干干净净。
顾衡盯着那张空座椅,没说话。
到这里,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没什么好争的了。
赵启明不是死了以后才从监控里“消失”的。
十二号晚上,他在十九楼点过那次火以后,摄像头就开始拍不到他。可人并没有凭空蒸发——门禁照样能刷,车照样能开,方向盘会转,刹车灯也亮过。最后那辆车出了事故,赵启明也确确实实死在里面。
人一直在。
不见的,是记录。
罗弦把事故画面往回拖了两秒,又放了一遍。
“你看,方向盘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刹车灯也亮过。”
“嗯。”
罗弦侧过脸:“所以不是无人驾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再嗯一个,我就替你把结论写了。”
顾衡终于看他一眼:“我在想。”
“你每次这么说,都不像能想出什么让人高兴的东西。”
旁边的老周已经彻底放弃参与讨论。他拧开保温杯,杯口都送到嘴边了,不知道想起什么,又默默盖回去。
年轻保安靠在门边,时不时往走廊瞄一眼。
没人再提“鬼”。
事情走到现在,“鬼”这个字反而显得太简单了。鬼至少还能想象出个样子,眼前这些东西却连该归在哪一类都说不清。
顾衡翻开实验记录本,在新的一行写:
点火后,个体可能持续从数字图像中缺失。
他停了一下,又补上:
与该个体发生直接遮挡、接触的部分信息,也可能同步缺失。
罗弦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你还真写?”
“不记下来,明天睡醒我可能会觉得今晚全是做梦。”
“你觉得今晚还能睡?”
顾衡正要说话,面前整面监控墙忽然暗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十几块屏幕同时掉了一帧。
老周一下抬头。
“又来?”
第二次闪烁紧跟着出现。
这回不只是监控。
顾衡桌边的手机信号从满格直接掉成了“无服务”。
罗弦低头看自己的。
一样。
年轻保安也掏出手机,划了两下。
“Wi-Fi没了。”
“不是断网。”
罗弦盯着扫描列表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是连热点都搜不到。”
顾衡抬头看了一眼墙角。
无线AP的指示灯还正常闪着。
设备显然还在工作,可手机的无线列表干干净净。平时这个位置随便一搜,园区、办公室、隔壁公司的网络能蹦出十几个,现在一个都没有。
罗弦又打开蓝牙。
还是空。
耳机、手环、门禁、打印机,平时乱七八糟能扫到一大片的设备,全没了。
“对讲机。”
顾衡提醒了一句。
老周反应很快,抓起肩上的机器。
“监控室呼叫东门,收到请回话。”
沙——
只有底噪。
“东门?”
没有回应。
物业频道、消防频道、工程频道,他挨个试了一遍,全是一样的沙声。
罗弦接过对讲机听了一会儿,又把年轻保安那台拿过来,直接放到桌上。
“你按发射。”
年轻保安照做。
两台机器就隔着不到半米。
另一台毫无反应。
罗弦皱眉,把距离拉到一米,又试一次。
还是没有。
年轻保安有点不敢信:“这么近都收不到?”
“收不到。”
罗弦又进手机工程模式看了一遍。
蜂窝基站列表空了。
Wi-Fi扫描是空的。
蓝牙还是空的。
他盯了几秒,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“这不像普通干扰。”
老周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是真有人拿大功率设备压频段,现场不会这么干净。噪声、误码、乱七八糟的东西总得有点。现在不是信号差,也不像被堵住。”
罗弦敲了敲桌上那两台对讲机。
“更像这些频率到了这里,突然就不好使了。”
顾衡听懂了。
运营商故障不会顺便废掉蓝牙。
基站出问题,也不可能让两台隔着一米的对讲机互相听不见。
真是强电磁压制,频谱上至少该吵得像菜市场。
可现在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有人拿橡皮,从这栋楼里擦掉了一部分电磁世界。
顾衡在记录本上记下一句:
疑似并非单纯通信阻塞,部分无线通信机制直接失效。
罗弦扫了一眼。
“你这句话写进正式报告,领导能让你改八遍。”
“那先不给领导看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顾衡起身走到窗边。
科技园外面并没有停电。
马路亮着,远处办公楼的灯也亮着。十字路口有车经过,一辆出租车正好从园区外的辅路拐过去。
城市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只有他们这栋楼,像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断了。
“有线也出问题了。”
罗弦已经坐到监控电脑前,敲了几条命令。
“外网断了。园区局域网正常,交换机也正常,网关能通,但出不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罗弦盯着状态页。
“时间同步也断了。”
电脑右下角还是01:12,秒针正常往前走。
可NTP同步状态已经变红。
GPS授时模块也失锁了。
卫星数量:0。
罗弦又刷新一次。
还是零。
年轻保安听得一头雾水。
“能不能说人话?”
罗弦想了想。
“就是现在不只是没网。”
他指了指周围的设备。
“凡是需要往外说话、或者从外面听东西的,差不多全聋了。”
话音刚落,监控墙第三排最左边的一块屏幕突然变成雪花。
B2停车场。
紧接着第二块。
第三块。
老周猛地站起来。
“A7西门没画面了。”
“A7北门也断了。”
“地下车库入口也——”
雪花还在增加。
奇怪的是,它们不是同时掉线。
失联从大楼外围开始,一圈一圈往里面收。
顾衡的目光落到安防平台右侧的设备拓扑图上。
在线摄像头是绿色。
掉线以后变成灰色。
短短十几秒,绿色的点开始成片熄灭。灰色从园区外围向A7附近聚拢,最后在平面图上铺出一块边缘并不规则的暗区。
像墨水渗进纸里。
罗弦也看出来了。
“这怎么看着像块黑斑?”
顾衡没有接话。
他重新翻开记录本,写下时间。
01:13。
电力正常。
蜂窝通信失效。
Wi-Fi、蓝牙不可见。
无线对讲失效。
GPS失锁。
外网中断。
写完以后,他本来想在最上面标“第二次异常”。
笔尖悬了一会儿,最后只落下两个字。
黑域。
罗弦凑过来。
“你起的?”
“临时叫法。”
“挺中二。”
“那你起。”
罗弦想了两秒:“黑洞?”
顾衡看他。
“行,当我没说。”
“先叫黑域吧。”
“至少比黑洞强。”
顾衡把本子压在桌上,又去看拓扑图。
“按摄像头失联顺序倒推,中心未必在A7楼里。”
罗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那在哪?”
顾衡在A7西北侧点了一下。
那里有一块长期围着施工挡板的空地。原本规划建二期实验楼,后来项目搁置,荒了大半年。
老周皱眉。
“那地方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地上没有。”顾衡说,“地下呢?”
“地下我哪知道。”
罗弦已经警惕起来。
“你别告诉我,你现在想过去看看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顾衡没搭腔,只把位置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现在手里的信息少得可怜。
真追着每一个异常往前冲,跟拿头撞墙没区别。
先确认范围。
再确认现象。
至于原因,往后排。
这是顾衡目前唯一熟悉、也唯一敢相信的处理方式。
拓扑图上的灰区还在扩大。
刚才只有A7附近几十米,现在连隔壁A6东侧的一批摄像头也开始陆续掉线。
一百米。
一百五十米。
两百米。
可奇怪的是,园区路灯始终亮着。
大楼供电也正常。
本地服务器照常运行。
受影响最明显的,好像全是跟“信息”有关的东西。
摄像头。
通信。
定位。
网络。
罗弦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“跟昨晚不太一样。”
“昨晚停电了。”
“也许昨晚只是范围更大的版本。”
顾衡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灰色区域。
“也可能昨晚我们只顾着看停电,别的东西根本没来得及测。”
旁边那个年轻保安忽然开口。
“那直接出去不就行了?”
三个人一起看他。
他被看得有点发毛,还是指了指大厅。
“外面不是好好的?马路有电,车也在跑。走出园区,手机说不定就有信号了。”
这话听着没毛病。
老周先站起来。
“去门口看看。”
监控室就在一楼。
几个人穿过大厅,来到玻璃旋转门前。
旋转门有电。
外面几十米就是城市道路。
车照常开,红绿灯照常变,一辆电动车刚从门前经过。
怎么看都和平时没区别。
可顾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罗弦比他先反应过来。
“没声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外面。”
几个人同时安静。
这一静,问题立刻明显了。
隔着玻璃确实会挡掉不少噪声,可不可能挡得这么彻底。
没有汽车发动机。
没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没有喇叭。
没有刹车。
连城市夜里那种一直存在的低低背景声都没有。
外面的街道像一段被彻底静音的视频。
一辆公交慢慢进站。
车停稳。
前门打开。
有人上车。
整个过程看起来再正常不过。
可他们听不见刹车的气声,也听不见开门提示音。
年轻保安压着嗓子问:“要不……喊一声?”
老周回头看他。
“你喊。”
年轻保安立刻闭嘴。
罗弦拿手机对着外面录了十秒。
回放。
画面正常。
公交、路灯、行人都在。
声音轨道几乎是一条平线,只剩设备自己的底噪。
“外面的人也许能听见我们。”罗弦说。
“也许听不见。”
“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是,现在只能确定我们听不到他们。”
顾衡不喜欢把猜测当成结论。
哪怕今晚的现实已经烂成这个样子。
老周绕到旁边,把侧门推开。
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
是真的风。
衣角会动,皮肤能感觉到凉。
可几步之外的马路依旧没有半点声音。
罗弦站在门槛里,没往外迈。
“这个就有点过分了。”
顾衡低头看了眼门边,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,顺手滚了出去。
瓶子越过门槛,在地面滚了两三米,最后歪倒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至少物理空间还在。”
罗弦看他:“你下一步是不是准备拿个人试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绝对想了。”
顾衡没否认。
想过。
但还不至于真随便拿人做实验。
他把背包打开,将那台一直没接电却始终亮着的示波器抱出来。
CH7还在。
右侧第七格比刚才亮了不少。
顾衡双手托着机器,慢慢往门外伸。
刚越过门槛,橙色波形猛地往上抬了一截。
他把机器收回来。
波形下降。
再伸出去。
重新上升。
顾衡连试三次。
每次都一样。
“外面反应更强。”
罗弦盯着那道门槛。
“所以出去到底算安全,还是更危险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老周已经不打算陪他们继续试。
“先把门关上。”
顾衡也没反对。
侧门重新合拢。
咔。
锁舌刚扣上,大厅灯忽然连续闪了两下。
下一秒,监控室方向传来一串急促的报警音。
滴滴滴滴——
老周第一个往回跑。
“又掉设备了?”
四个人冲回监控室。
可这一次不是掉线。
刚才已经变成雪花的十九楼监控,居然恢复了。
摄像头编号没变。
A7-19F-03。
但画面左上角的时间变成了:
8月12日 23:47。
老周站住了。
“录像自己跳回去了?”
“不是录像。”
罗弦已经扑到电脑前。
播放器没有进度条。
右上角清清楚楚显示着:
实时。
画面里的启航科技灯火通明。
靠窗第三个工位上,赵启明正坐在电脑前。
跟他们刚才查过的三天前监控几乎一模一样。
罗弦迅速打开设备信息。
IP正常。
MAC正常。
NVR在线。
实时码率还在不断变化。
从整套监控系统的角度看,它收到的就是一段正在发生的现场直播。
“缓存?”老周问。
“不像。”
“有人远程放录像?”
“外网都断了。”
罗弦说完,自己也沉默了一下。
真要有人能在所有外部通信全失效的情况下接管这套本地监控,再精准塞进三天前的影像,好像也没比眼下这些事正常到哪去。
顾衡一直没有说话。
屏幕里,赵启明抬起头。
看向办公室门口。
随后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银色打火机。
老周低声说:“就是十二号那一段。”
“开声音。”
罗弦把音量拉高。
扬声器里只有非常轻的电流底噪。
赵启明走到门边。
停住。
嘴唇开始动。
可接下来发生的事,和他们刚才看过的原录像不一样。
顾衡最先意识到。
“不对。”
罗弦转头:“哪儿不对?”
“原来这个时候,他应该已经往后退了。”
屏幕里的赵启明没有退。
他站在玻璃门前,停了几秒。
然后,慢慢转过头。
不是看门外。
他看向了摄像头。
监控室一下没人说话。
镜头里的赵启明正对着他们。
脸比那段旧录像清楚得多。
皮肤苍白,眼睛里爬满红血丝。
下一秒,他抬起右手。
食指竖在嘴唇前。
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动作。
嘘。
老周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原来的录像。”
当然不是。
三天前的赵启明,不可能知道三天后的监控室里正有人盯着他。
可如果这不是过去——
那他们现在看的又是什么?
屏幕猛地炸成雪花。
不到一秒,画面重新恢复。
十九楼还是那间空办公室。
左上角时间也跳回01:16。
罗弦第一时间去查录像存档。
没有。
01:15到01:16之间的视频完整得不能再完整,十九楼一直空着。
刚才那段“8月12日23:47”根本没有被系统保存。
年轻保安嗓子有点干。
“刚才……我们四个都看见了吧?”
这一次没人笑他。
这种时候,确认一下其他人是不是和自己看见同样的东西,非常有必要。
“看见了。”老周说。
顾衡翻开记录本,在“黑域”下面补了一句。
疑似出现历史信息覆盖当前实时画面的现象。
写完,他拿着笔没有马上落下去。
如果刚才真的是过去,那么赵启明为什么能看向摄像头?
甚至为什么会对他们做出“安静”的手势?
可如果那不是过去……
顾衡还没想完,监控室顶部的广播喇叭忽然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
四个人同时抬头。
广播系统根本没开。
电脑上的广播软件仍然显示离线。
喇叭里先是一阵细碎的电流声。
沙沙……
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很轻。
“有人吗?”
罗弦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顾衡也转头看向他。
这句话,是罗弦刚才在十七楼门口说过的。
语气。
停顿。
一个字都没差。
两秒以后。
头顶喇叭又响了一次。
“有人吗?”
这回不只监控室。
走廊外的广播也跟着响了。
再远一点。
第三只喇叭。
“有人吗?”
同一句话沿着整栋楼,一层一层重复下去。
像有什么东西学会了这句话,正在拿它试着找人。
顾衡猛地看向安防平台。
十七楼的人体感应器亮了。
紧接着——
十六楼。
十五楼。
十四楼。
一个红色目标点,正在从楼上往下移动。
速度和之前在十七楼时差不多。
接近一个成年人正常走路的速度。
罗弦嘴唇刚动。
顾衡一把按住他的肩。
“别说话。”
监控室一下静了。
广播也在同一刻停下。
安防平台上,停在十四楼的红点不再移动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它一直停在那里。
没有继续往下。
几个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年轻保安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下。
滋啦——
声音并不大。
可平台上的红点几乎同时动了。
十三楼。
十二楼。
十一楼。
而且速度比刚才快了。
顾衡一步过去,直接关掉对讲机。
然后抬头看向所有人。
他没有解释。
只把食指竖在嘴边。
和刚才屏幕里的赵启明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没人再问为什么。
因为到这一刻,他们终于摸到了一条能活命的规则。
那个东西看不见。
监控也拍不到。
可只要有声音——
它就能找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