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,顾衡没动。
接着是第二盏,第三盏。
走廊尽头原本昏暗的一截,被灯光一点点推亮。没有脚步声,也看不见有人,可感应灯还在继续往这边亮。
第四盏。
罗弦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不耐烦终于没了。
“这灯是声控还是人体感应?”
“人体。”
“多远能触发?”
“五六米吧。”
罗弦盯着走廊:“那现在算什么?”
顾衡没回答。
还能算什么。
至少在这些感应器看来,确实有“人”正在往这里走。
电话还没挂,老周在另一头压低了声音。
“顾工,你们先别出来。”
“你那边看到什么?”
“监控上没人。”老周停了一下,“但红外探头一直在报警。那东西……已经到你们门口那一段了。”
顾衡抬眼。
第五盏灯亮了。
离实验室只剩十来米。
“你说‘那东西’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“我要知道还用问你?”老周声音明显发虚,“画面从头到尾都是空的,感应器却一个接一个触发。”
顾衡想了想。
“它移动速度多少?”
电话那头愣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每个探头之间隔多远?”
“我哪记得。”
“监控室有消防平面图。”
老周那边响起一阵翻纸和拉抽屉的声音。
罗弦转头看顾衡,表情很复杂。
“都这时候了,你还准备算速度?”
“不算怎么办?”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“出去问?”
罗弦嘴比脑子快:“也不是不——”
顾衡真转过头。
“我随便说说。”
第六盏灯亮了。
顾衡伸手把实验室顶灯关掉。
啪。
屋里一下暗了。
罗弦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出去。
“你关灯能不能先说一声?”
“玻璃反光太重。”
顾衡已经走到门边。
没有室内灯以后,走廊看得清楚多了。
一段亮,一段暗。
亮着的地方空空荡荡。
肉眼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顾衡又举起手机。
摄像头里一样什么都没有。
他停了半秒,突然想起测试桌边还有一套手机外挂式热成像模块。平时查主板热点、排电源故障会用,刚才做实验时顺手拿出来过。
“把那个热像仪递我。”
罗弦很快明白他要干什么,把模块接过来。
插上手机。
启动。
屏幕颜色迅速铺开。
墙面是偏冷的蓝紫色,灯具温度更高,边缘泛白。空调刚停过没多久,地面和墙脚还能看出一点温差。
走廊中央却是空的。
一点像人的热源都没有。
“红外也没有。”顾衡说。
罗弦盯着那盏始终亮着的感应灯。
“那它为什么还亮?”
电话那边,老周终于把图翻出来了。
“找到了。探头差不多每隔四米二一个。”
顾衡开始回忆刚才亮灯的节奏。
第一盏到第二盏三秒多,后面基本稳定。
四米左右。
三秒。
一米三到一米五每秒。
差不多就是正常人走路的速度。
“它是在走。”
罗弦压低声音:“谁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话音刚落,实验室门外那一段感应灯亮了。
然后,停住。
顾衡和罗弦都不说话了。
走廊安静得连空调管道里的低鸣都听得见。
门外明明什么都没有,可那盏灯一直亮着。
这种感应灯正常没人活动,十几秒就该灭。
十五秒过去。
还亮。
半分钟。
还是亮。
罗弦舔了下发干的嘴唇。
“所以它现在……就站那儿?”
顾衡看着门外。
“至少传感器是这么判断的。”
“你们实验室还有没有什么能测人的?”
顾衡回头:“哪种人?”
罗弦脸一僵。
“你这个问题现在听起来特别瘆人。”
顾衡已经往设备柜走。
“毫米波板子在哪?”
“你真要测?”
“不然还能怎么办?”
他们前阵子刚做过一套室内人员存在检测,60GHz毫米波雷达,样机还没寄给客户。能测距离、移动方向、目标数量,算法开了微动检测以后,连人静止坐着时胸口的轻微起伏都能抓到。
顾衡把板子翻出来,罗弦帮他接笔记本、启动程序。
几秒后,界面开始刷新。
实验室里先出现两个目标。
一个是顾衡。
一个是罗弦。
位置都正常。
“板子没坏。”罗弦说。
顾衡拿起雷达板,把天线方向慢慢转向门外。
屏幕上的点闪了一下。
第三个目标出现了。
距离:8.7米。
速度:0。
罗弦盯着界面,好半天没出声。
“……会不会测到墙?”
“算法不会把墙识别成人。”
“柜子?”
“柜子也不会有呼吸微动。”
罗弦猛地看他。
“还有呼吸?”
顾衡没有马上回答。
第三个目标下面确实有一条很轻的微动曲线。
不像正常呼吸那么稳定,周期有点乱,可它一直在动。
幅度很小。
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胸口在很慢地起伏。
距离8.7米。
和门外那盏一直不熄的感应灯位置基本重合。
肉眼看不到。
手机拍不到。
热成像没有。
毫米波却测到了。
顾衡盯着那串数据,慢慢说了一句。
“它有实体。”
罗弦的声音已经很小了。
“赵启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你问问?”
“你怎么不问?”
“我负责技术支持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资历深。”
“滚。”
雷达上的第三个目标忽然动了。
8.7。
8.1。
7.4。
顾衡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。
“它往前了。”
他伸手把实验室门反锁。
咔。
罗弦也没闲着,转身抄起测试桌旁一根一米多长的铝型材。
顾衡看他一眼。
“你拿那个干什么?”
“防身。”
“你准备给它现场搭个设备框架?”
“有东西总比空手强。”
雷达上的距离还在掉。
6.6。
5.8。
5.1。
门口的感应灯又亮了一次。
雷达数据跳到3.4米。
然后停了。
顾衡死死盯着玻璃门。
外面还是空的。
几秒以后,玻璃上缓慢出现了一小团白雾。
像冬天有人贴着窗户呼气时留下的水汽。
罗弦手里的铝型材一点点抬高。
白雾散开,又重新凝了一团。
隔了几秒,又一团。
规律并不快。
但确实像呼吸。
这一次,罗弦也看见了。
“你不是说热成像测不到?”
“测不到它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?”
“玻璃被它影响了。”
“这有区别吗?”
顾衡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玻璃上的白雾中间,突然多了一道痕迹。
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贴上去,从上往下缓缓划了一笔。
紧接着第二笔。
第三笔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水汽里,一个字慢慢成形。
开。
罗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觉得……不太适合开。”
“巧了。”
顾衡看着那个字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可门外的东西没继续写“门”。
白雾上又出现新的笔画。
第二个字是——
灯。
开灯。
顾衡皱了皱眉。
刚才为了看清走廊,他把实验室顶灯关了。
门外那东西,现在让他们把灯打开。
罗弦显然也想到了。
“它是让我们开屋里的灯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开吗?”
“不。”
“难得,今天终于有一次咱俩意见完全一样。”
玻璃上的字停住了。
两秒后,整片白雾突然散了。
不是慢慢蒸发。
就像有人一下离开了玻璃。
顾衡立刻去看雷达。
第三个目标没了。
不是向后移动,也没有轨迹。
它就是在某一帧里直接消失。
顾衡把雷达板转向走廊两侧。
没有。
现在整层楼的雷达界面里,只剩两个目标。
他和罗弦。
与此同时,走廊感应灯开始熄灭。
从最远的那一盏起,一盏接一盏暗下去。
最后只剩实验室门口。
十五秒后。
这一盏也灭了。
罗弦还维持着举铝型材的姿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。
“走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这人能不能偶尔给个确定答案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真烦。”
手机里忽然传出老周的声音。
“顾工?”
顾衡这才想起来,电话居然一直没挂。
“我在。”
“刚才怎么回事?你们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监控里看到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老周喘了口气。
“就是感应器一路触发到你门口,然后全停在那里。刚才突然又全没了。”
“录像呢?”
“还是空的。”
顾衡看了一眼玻璃上正在慢慢消退的两个字。
“我们下去。”
这次罗弦一个字没反对。
两个人把毫米波板子收好,顾衡还是把那台没接电的示波器抱在怀里。
临走前,他又看了一眼门。
“开灯”两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。
等水汽散完,玻璃上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监控当然更不会留下。
两人坐电梯到一楼。
老周已经等在监控室外,旁边还多了个年轻保安。
看见顾衡,老周第一句话不是问刚才怎么回事,而是抬手拦住他。
“顾工,你先站那儿。”
顾衡停下。
“怎么?”
老周指了指监控室门口的摄像头。
“别动。”
说完他转身进屋。
十几秒后,老周又探出头。
脸色比刚才在十九楼还难看。
“罗工能看见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顾工……还是没有。”
罗弦扭头看顾衡。
“真的假的?”
三个人一起进了监控室。
老周把实时画面调到最大。
一楼大厅。
前台。
玻璃旋转门。
罗弦站在画面右边。
老周在左边。
顾衡明明就在他们中间。
可监控里,中间是空的。
不是透明。
不是模糊。
就是彻底没有这个人。
罗弦伸手拍了拍顾衡肩膀。
现实里,他的手稳稳落在顾衡身上。
监控里却变成了另一幅画面——罗弦抬起手,手掌停在半空,像按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上。
“操。”
这次他连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。
顾衡走到前台,拿起一个纸杯。
监控画面里,纸杯自己从桌上飘了起来。
几个人全盯着屏幕。
顾衡反而先发现了不对。
“不是单纯的我变透明。”
罗弦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顾衡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如果只是摄像头拍不到我,纸杯应该正常显示,最多像被空气拿起来。”
“现在不就是?”
“不是。”
顾衡指着刚才回放的一帧。
“杯子被我手遮住的位置,也一起没了。”
罗弦皱起眉。
顾衡继续说:“我跟画面里其他东西发生遮挡、接触的地方,也会被一起处理掉。”
这不是摄像头没有捕捉到。
更像是捕捉到了以后,有某种东西把关于顾衡的那部分信息从画面里完整删掉,还顺手把本该被他挡住的背景补了回来。
监控码流正常。
时间戳正常。
分辨率、帧率都没问题。
没有黑屏,没有异常噪点。
只是顾衡不存在。
像有人耐着性子,把他从每一帧画面里抹得干干净净。
罗弦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调十九楼。”
老周把时间拖回00:31。
画面里,他一个人刷卡。
玻璃门打开以后,老周还很自然地侧了侧身,像在让旁边某个人先进。
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接着老周自己进门。
门关上。
再往后,他站在赵启明工位附近,对着空气说话。
时不时点头。
转身。
有一段,他还突然伸手往旁边拉了一下。
顾衡记得。
那时候老周抓住了他的胳膊,说“走,现在下楼”。
监控里,却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莫名其妙拽了一把空气。
年轻保安终于忍不住。
“这也太邪门了。”
没人搭理他。
顾衡让老周继续往后拖。
00:34。
画面黑了一下。
备用夜视模式启动,灰白色红外画面重新出现。
还是只有老周。
00:35。
顾衡当时已经拿到了那部手机。
监控里没有顾衡,也没有手机。
老周却突然转过头,像听见了声音。
下一秒,监控音轨里真的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妈的,又是十七秒。”
监控室里四个人一下都安静了。
赵启明。
后面的声音继续传出来。
雨声。
雨刷器摩擦玻璃。
汽车喇叭。
最后是巨大的碰撞声。
和他们刚才在十九楼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老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。
“监控……把声音录下来了?”
“画面没有。”顾衡说,“音频留下了。”
罗弦已经把这一段视频拷下来。
文件没有损坏。
大小正常。
单独把音轨拉进软件里以后,那段录音的波形清清楚楚就在里面。
这说明不是所有异常信息都会被抹掉。
顾衡没有。
那部手机没有。
赵启明的身体也没有。
可声音能留下。
“查十二号。”
顾衡盯着屏幕。
“赵启明出事那天。”
老周调出8月12日的十九楼监控。
晚上十一点以后。
23:31。
赵启明还在工位上。
这时候监控能正常拍到他。
黑外套,坐在电脑前,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23:39。
他起身去接水。
23:44。
回来。
23:46。
赵启明突然停下。
他原本盯着电脑,几秒后慢慢抬起头。
像听见了什么。
23:47。
整层楼的灯闪了一下。
监控画面瞬间出现雪花。
持续不到一秒。
恢复以后,赵启明还坐在那里。
可他已经不看电脑了。
他一直盯着办公室门口。
门外没人。
至少监控里没人。
赵启明看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银色打火机。
顾衡呼吸停了一下。
QM。
就是现在放在他背包里的那一只。
画面里,赵启明拿着打火机走到门口。
没有开门。
他明显在和外面什么东西说话。
嘴唇一直在动。
可监控没有录到对方的声音。
大概一分钟以后,赵启明后退了两步。
脸色很难看。
然后,他举起打火机。
咔哒。
一小簇火亮起。
监控画面又跳出雪花。
这一次只有一帧。
老周正要继续放。
“停。”
顾衡立刻开口。
“倒回上一帧。”
正常。
下一帧。
雪花。
“再慢一点。”
罗弦已经凑到屏幕前。
几个人把那一帧截图放大。
噪点很严重。
可就在玻璃门外,确实有一个轮廓。
像人。
很高,也很瘦。
“调对比度。”
罗弦接过鼠标处理了一下。
那道人影稍微清楚了些。
黑色衣服。
脸完全看不见。
右手却抬着。
动作像是在朝赵启明要什么东西。
再下一帧。
画面恢复正常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监控里的赵启明已经把打火机收起来。
他动作很急,抓起背包和车钥匙,没再停留。
23:52。
离开公司。
23:56。
电梯到地下停车场。
顾衡盯着时间,心里越来越沉。
前面那些七码的时间,又一次对上了。
罗弦突然开口。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把地下停车场调出来。”
老周切到B2。
23:56。
电梯门打开。
没人出来。
几个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。
罗弦指着屏幕。
“不对啊,十九楼刚才明明拍到他进电梯了。”
顾衡没说话。
老周又切到电梯内部监控。
赵启明在。
电梯下降。
到B2。
门开。
赵启明往外走。
就在他跨出电梯门的那一刻,人消失了。
电梯摄像头里还能看到他迈出去的动作。
可停车场摄像头从头到尾没有赵启明。
几秒后,一辆黑色轿车自己亮了灯。
驾驶位车门打开。
没人。
车门又关上。
发动机启动。
车缓慢驶出停车位。
看上去就像一辆无人驾驶的车。
老周嘴张了半天。
“他那车……应该没自动驾驶吧?”
没人回答。
顾衡盯着屏幕,脑子里那个之前还模糊的判断终于清楚了。
赵启明不是死了以后才拍不到。
在发生车祸之前,他就已经从部分监控里消失。
更准确地说——
是在他点过那次火之后。
顾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罗弦显然也想到了。
“赵启明点了火,然后监控开始拍不到他。”
“你昨晚也点了。”
顾衡没说话。
监控继续。
8月12日23:58。
黑色轿车驶出科技园地下车库。
收费杆自动抬起。
车牌系统正常识别出了车牌。
岚A·Q719。
可驾驶员一栏是空白。
罗弦慢慢靠回椅背。
“顾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启明车祸的时候……”
他盯着屏幕。
“路面监控拍到司机了吗?”
老周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两秒,他点开当时交警发给物业协查用的事故视频。
凌晨00:13。
滨江大道。
一辆黑色轿车高速冲进画面。
车身偏了一下,直接撞上隔离墩。
翻转。
滑出去。
最后重重停下。
整个过程拍得很清楚。
车牌能看见。
车身也能看见。
唯独驾驶位——
空的。
画面里,那辆车从撞击到停下,驾驶座上始终没有人。
监控室里没人出声。
顾衡看着那片空着的驾驶位,突然想起昨晚自己按下打火机的那一瞬间。
咔哒。
火亮了。
然后赵启明发来一句。
火收到了。
现在看来,那句话后面真正跟着的东西,也许从来不只是一个“火”字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