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系统里,从来没有这个文件。”
林柯说完,资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顾衡还盯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截图。
2031年8月15日,23:47:00。
A7十七楼。
自己的实验室门口。
画面里的男人背对摄像头,右手抬着,像下一秒就要敲下去。衣服是顾衡今天穿的这件深色外套,连左肩那道很浅的折痕都在。
要说只是身形相似,也太勉强。
韩慎行把纸拿过去,又看了一遍。
“录像在哪台机器上?”
“二号复核机。”
“断网了?”
“从发现开始就断了。”
“还在播放?”
“在。”
韩慎行转身往外走。
顾衡跟上。
林柯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
二号复核室在走廊另一头。门口没有联网门禁,只有机械锁。里面比普通办公室小得多,一张桌子,两台主机,墙边一台旧CRT显示器,另一边摆着液晶屏。
最扎眼的是桌上的网线。
已经拔了。
不只是网线,机器背后的无线网卡也拆了下来,放在透明袋里。
林柯指着左边那台主机。
“就是它。”
屏幕上是个很简单的录像复核程序。
列表里只有一行。
没有文件名。
没有路径。
没有大小。
开始时间:2031-08-15 23:47:00。
时长:00:00:17。
来源设备一栏写着:
A7-17F-C04。
顾衡记得这只摄像头。
正对实验室外走廊。
“C04凌晨以后不是断电检修了吗?”
“嗯。”林柯说,“设备断电、网线拔除,交换机端口也被禁用。今天早上工程组去现场确认过。”
“那这条索引哪来的?”
“我要知道,就不会来叫韩队。”
韩慎行坐下。
“播放。”
林柯按空格。
画面黑了半秒。
随后,A7十七楼出现在屏幕上。
走廊灯没亮。
夜间应急灯也没有。
只有实验室里那台示波器隔着玻璃透出一点蓝白色的光。
时间开始走。
23:47:00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画面右侧有人走进来。
顾衡。
这次看得比截图清楚。
他抱着那台示波器,电源线垂在机器后面,却明显没有接任何东西。
林柯按下暂停。
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现实里的顾衡。
顾衡先说:“别看我。我也第一次看。”
韩慎行问:“设备现在在哪?”
“昨晚留在A7,技术组封存。”
林柯摇头。
“不是。凌晨四点已经送到这里了。”
顾衡转头。
“在这栋楼?”
“地下设备间。”
他重新看向屏幕。
录像里的自己,却正抱着那台本该已经离开A7的示波器。
韩慎行显然也意识到了。
“继续。”
录像恢复。
未来的顾衡走到实验室门口,把示波器放在地上。
屏幕朝向摄像头。
可距离太远,看不清显示内容。
23:47:05。
他抬手。
笃。
敲门。
等了两秒。
又敲三下。
节奏和过去两晚几乎一样。
三下。
停。
再三下。
顾衡后背慢慢绷紧。
林柯把音量拉高。
录像有声音。
非常轻。
除了空调管道似的低噪,什么都没有。
到23:47:09,录像里的顾衡往玻璃门前靠了一点。
像在听里面的动静。
然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太小。
林柯倒回去,做了简单增益。
杂音被一起拉起来。
沙沙声里,勉强能听清:
“里面有人吗?”
韩慎行侧过头。
“你今晚准备去A7?”
“不准备。”
“那就别去。”
“如果不去,这段录像怎么解释?”
“等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再解释。”
韩慎行说得很平。
“没必要为了证明一段来路不明的视频是假的,自己跑进去把它演一遍。”
顾衡没反驳。
这个逻辑没问题。
只是他知道的比韩慎行多一条。
七码最后一行。
0。
今晚23:47,本来就在那七行数字里。
录像继续。
23:47:12。
画面里的顾衡突然回头。
不是看摄像头。
他看向走廊另一端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至少屏幕上没有。
他盯了两秒,重新低头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里的示波器亮度猛地升高。
蓝白色光一下照到玻璃门上。
画面抖了一下。
随后出现短暂雪花。
只有不到一秒。
恢复以后,时间已经到23:47:15。
未来的顾衡不见了。
走廊空着。
示波器还放在门口。
两秒后。
录像结束。
屏幕停黑。
没人说话。
林柯最先开口。
“第一次看的时候,人也是这么消失的。”
“每次一样?”顾衡问。
“目前四次一样。”
“总帧数?”
“510。”
“30帧?”
“对。”
“关键帧位置呢?”
林柯看他一眼。
“你要查编码结构?”
“既然它说自己是一段录像,总得有点录像该有的东西。”
林柯把媒体信息窗口调出来。
编码:H.265。
分辨率:2560×1440。
帧率:30。
码率:空。
文件大小:空。
封装格式:空。
校验值:空。
顾衡看了两遍。
“播放器拿什么解码?”
“这也是问题。”
正常视频至少得有数据源。
没有文件,没有网络流,没有缓存块,播放器却能稳定给出510帧画面。
像打开一本不存在的书,却还能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顾衡拉过椅子。
“进程内存抓过吗?”
“抓过。播放器占用只比空载多十一兆,找不到完整帧缓存。”
“显存?”
“也查了。”
“屏幕录制?”
“能录。”
“那不就能留下?”
林柯打开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有三段屏幕录制。
她点第一段。
画面正常,能看到复核软件界面。
可视频窗口里是一片黑。
第二段一样。
第三段,黑。
“手机直接拍显示器呢?”
“能拍到。”
林柯把手机递来。
照片里,未来顾衡站在实验室门外。
这就更怪了。
源录像不存在。
数字屏录抓不到。
但只要先显示到屏幕,再用另一个摄像头去拍,反而能留下。
“经过一次现实成像以后,就能记录。”顾衡说。
林柯点了下头。
“我们暂时也是这么理解。”
韩慎行靠着桌边。
“别急着给它起理论名字。”
“我没起。”
“你脸上已经快写出来了。”
顾衡没理他,把录像拖回十二秒。
“雪花那段,逐帧。”
林柯开始往前走。
第361帧。
顾衡回头。
362。
走廊空。
363。
空。
364。
画面出现第一层横向干扰。
365。
雪花加重。
366。
整幅图像几乎被噪点覆盖。
367。
异常。
顾衡抬手。
“停。”
林柯停住。
这一帧很怪。
雪花还在,可玻璃门的位置似乎多了一块比周围更黑的区域。
不是人形。
更像门里的灯突然灭了一小块。
顾衡指了指。
“放大。”
画面拉到四倍。
噪点变粗。
那块黑色区域依旧没有清晰边缘。
林柯调亮度。
没用。
提高对比度。
反而更乱。
顾衡想了想。
“别调亮。把亮度往下压。”
林柯转头看他。
“已经这么黑了。”
“试试。”
亮度一点点下降。
走廊先没了。
墙没了。
玻璃上的反光也跟着没了。
最后屏幕几乎只剩黑。
可那块原本看不清的区域,反而露出一条很淡的灰线。
像字。
林柯又压了一档。
灰线慢慢连起来。
一共四个字。
把灯关掉。
屋里没人出声。
顾衡盯着那四个字。
“第一次看有吗?”
林柯摇头。
“没发现。”
韩慎行问:“能确认是画面里的东西,不是显示器残影?”
“换显示器。”
林柯把视频拖到旁边那台老CRT。
同一帧。
降低亮度。
四个字仍然在。
把灯关掉。
“打印。”韩慎行说。
林柯截图。
打印机吐出一张纸。
正常亮度的截图上,什么都没有。
她重新把图像压暗,再打印。
纸上还是没有。
那四个字只存在于播放时的画面里。
顾衡忽然想到什么。
“手机拍。”
林柯拿手机,对着已经压暗的CRT拍了一张。
照片出来。
有。
四个字清清楚楚。
韩慎行接过手机,盯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这个能拍下来?”
“因为我们拍的不是那段录像。”
顾衡说。
“拍的是显示器发出来的光。”
“意思是?”
“它不让自己成为文件。”
顾衡看向黑掉的录像窗口。
“但它不介意我们看见它。”
韩慎行没评价。
这句话有点像结论,也有点像错觉。
失联事件里,最危险的就是把“像”说成“是”。
林柯把第367帧的时间记下来。
12秒07。
顾衡看着数字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往前再找。”
“找什么?”
“黑暗。”
他们从第一帧开始,一帧一帧排。
前十一秒没有。
只有雪花开始以后,那四个字才出现。
更准确地说,只有画面里最亮的东西——实验室示波器——被噪声短暂遮掉时,字才显出来。
灯亮着,看不见。
画面足够暗,才能看见。
韩慎行皱眉。
“所以这句话是在让谁关灯?”
“录像里的我。”
顾衡说完,自己又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
录像里的我背对摄像头,看不到屏幕。”
林柯说:“那就是给看录像的人。”
这句话一落,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一段没有文件、没有存储位置、来自十五小时后的录像。
偏偏在一个几乎没人会逐帧压暗的画面里,藏了四个字。
把灯关掉。
如果是给他们看的。
那它知道自己会被发现。
也知道他们会查到这一帧。
韩慎行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内线。
“林柯,通知A7现场组,今天暂停十七楼检修,任何人不要进入顾衡实验室。”
林柯看他。
“照明呢?”
“保持现状。”
“那这句怎么办?”
韩慎行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。
“先不照做。”
顾衡抬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不知道是谁让你关。”
“也不知道不关会怎样。”
“所以先找替代方案。”
韩慎行看向他。
“你昨晚说过,规则要验证。今天别突然迷信。”
顾衡笑了一下。
“这句我同意。”
他们又把十七秒录像看了两遍。
没有发现更多内容。
第五次播放结束时,林柯正准备退出,列表突然闪了一下。
那条没有文件名的记录消失了。
没有删除提示。
就那么没了。
林柯立刻刷新。
空。
重启复核软件。
还是空。
磁盘没有变化。
内存没有异常。
就连刚才那条索引存在过的操作日志,都找不到了。
唯一剩下的,是桌上那张最早打印出来的截图,以及手机拍下来的几张显示器照片。
林柯把最早那张打印纸翻过来,用铅笔补上发现时间和在场人员,又让韩慎行、顾衡分别签了名。
“干什么?”
“证明这张纸今天上午就存在。”
顾衡看着自己的签名,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
他们现在能对抗一段不存在录像的办法,居然只是三个人在纸上写下:我们确实看见过。
韩慎行看了一眼时间。
10:26。
“从出现到消失,一个小时出头。”
顾衡却还看着空掉的列表。
“不是消失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它放完了。”
韩慎行看他。
顾衡指了指桌上那张23:47的截图。
“如果它真的是给今晚准备的,那它需要告诉我们的东西已经留下了。”
“哪句?”
顾衡没有马上回答。
把灯关掉。
四个字听起来很简单。
可他忽然想起昨晚十七楼玻璃上的那两个字。
开灯。
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站在门外,让他们把灯打开。
而现在,一段来自今晚的录像又让他们——
把灯关掉。
一个要开。
一个要关。
顾衡低头,在记录本上写下两行:
已观测提示一:开灯。
未知来源提示二:把灯关掉。
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互相矛盾。
韩慎行站在他身后,看完只说了一句:
“终于有点像失联事件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们最喜欢给你一个看起来能活命的答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你敢不敢验证。”
顾衡合上记录本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
距离23:47,还有十三个小时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突然觉得今晚来得会很快。
快到连灯到底该开着,还是关掉——
他们都没有多少时间弄明白。